第二百零三章 重生日期

玄关处的穿衣镜前，简一言停下了脚步。

晏行知已经去车库取车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并没有立刻换鞋，而是顺势坐在了换鞋的长凳上，那本沉甸甸的黑色笔记本就被她随意地搁在膝头。

指尖划过内页。

纸张很厚实，带着一种未经精细打磨的粗糙感。这种触感极度真实，不像她在iPad上滑动的那些光滑且冰冷的玻璃屏幕，也不像那些打印着天文数字合同的铜版纸。

以前，她最讨厌这种粗糙的东西。

作为一个顶级顾问，她的人生信条是“无摩擦”。人际关系要圆滑，处理危机要顺滑，就连谎言都要编织得丝般顺滑。

“呵。”

简一言低头看着那一片刺眼的空白，轻笑了一声。

曾经她以为那些精心设计的人设、那些滴水不漏的话术，是她在名利场上厮杀时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铠甲。只要她躲在“完美”的壳子里，就没有人能真正伤到她。

可直到那场大火烧起来，直到晏行知那个混蛋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抱住她，她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铠甲。

那是墙。

是她亲手砌起来的、阻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触碰真心的冰冷围墙。墙里的人出不去，墙外的人进不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上的囚徒。

“怎么还不出来？”

门口传来晏行知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声。他没有把车开到门口，而是靠在玄关的门框上，手里晃着那把迈巴赫的车钥匙，“陈记的云吞面可是不等人的，要是去晚了没位子，我就只能把你押在那儿洗碗抵债了。”

“急什么？”

简一言没抬头，手伸进了披在身上的那件宽大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了一支冰凉的金属管。

那是晏行知的签字笔，万宝龙的限量款，以前被她吐槽过像个暴发户用的烧火棍。

“借你的笔用一下。”

“那是签字用的，一支笔芯八百块。”晏行知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抱着双臂靠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打算写什么？遗嘱？还是刚才那个《关于老公想当男主角》的烂俗小说开头？”

“写个生死状。”

简一言拔开笔盖，“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笔尖悬停在笔记本的第一页——那是扉页，最为郑重其事的位置。

按照她以前的职业习惯，这种地方通常要写上诸如“五年战略规划”、“核心资产盘点”或者是某些用来时刻警醒自己的座右铭，比如“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在那里停了许久。

久到晏行知都忍不住想走过来看个究竟。

“卡文了？”他挑眉，“要不要我给你提供点灵感？比如写个‘晏行知是大帅哥’之类的客观事实？”

“晏总，你的自恋能不能分场合？”

简一言终于动了。

笔尖落下。

没有那些宏大的誓言，没有那些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计划，甚至连一句稍微显得有点文化的诗词都没有。

她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手腕僵硬地在纸页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圈。

因为坐姿不正，那个圆圈画得并不圆，甚至有点歪歪扭扭，像个被压扁的鸭蛋。

紧接着，她在鸭蛋里点了两个黑点当眼睛，又画了一条夸张的上扬弧线当嘴巴。

一个丑得令人发指的笑脸。

“这就是你的生死状？”

晏行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幅“巨作”，嘴角抽搐了一下，“简一言，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文学素养没烧，你的美术细胞倒是真的烧没了。这画的是什么？中毒的土豆？”

“这是笑脸。”

简一言极其认真地纠正他，“是快乐。”

“快乐长这样？这看起来像是刚被人揍了一顿还在强颜欢笑。”

“那是你不懂艺术。”

简一言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拿着笔，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具体的年月日。

只有两个字——【今天】。

字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一点点纸张的纤维，墨水微微晕染开来。

“今天？”晏行知念出了那两个字。

“对，今天。”

简一言合上笔盖，将那支昂贵的签字笔重新塞回西装口袋，然后用手掌在那个丑陋的笑脸和日期上轻轻抚平。

“从前那个‘金牌顾问’简一言，昨天晚上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身侧高大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犀利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与坚定。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没有头衔、没有剧本、画画还很难看的简一言。”

“这就是我的重生日期。”

她拍了拍膝头合上的笔记本，“以后这本本子上，只记开心的事。比如某人今天请我吃云吞面加了两个蛋，或者某人今天穿居家服的样子像个落魄的大叔。”

晏行知看着她。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简一言的脸上。她素面朝天，黑眼圈还有些明显，头发也只是随手抓了个丸子头，身上还裹着他不合身的西装。

但在这一刻，晏行知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比她在晚宴上穿着高定礼服好看，比她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时还要好看。

因为这是真的。

“既然是重生……”

晏行知忽然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简一言小小的影子，“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前那个简一言欠我的债，可以一笔勾销了？”

“想得美。”

简一言立刻警觉，“你是说我刷爆你副卡买的那三个限量款包？那属于婚内共同财产消耗，不叫债。”

“我是说感情债。”

晏行知伸出手，指尖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以前你为了攻略我，跟我说了八百句假话。现在你重生了，是不是该补我八百句真话？”

简一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抱着笔记本站了起来。

“行啊。”

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一边换鞋一边说道，“第一句真话：晏行知，你现在的样子真的有点啰嗦。”

“这不算。”晏行知黑脸。

“第二句真话：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如果你再不带我去吃云吞面，重生第一天的简一言就要因为低血糖而再次阵亡了。”

穿好鞋，简一言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早晨特有的寒意，却让人精神一振。

“喂，等等！”

晏行知追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才两句，还有七百九十八句。”

“先欠着。”

简一言回头，冲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个笑容和她在笔记本上画的一样，或许不够完美，甚至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出来了，没有任何所谓的“名媛风范”。

但那是发自内心的。

“以后日子还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还。”

她反手扣住晏行知的手指，用力晃了晃，“走了，我的专属司机。这可是简一言重生后的第一顿饭，你要是敢让我排队，我就在那个笔记本上给你画个哭脸。”

“你敢。”

晏行知嘴上凶狠，手却紧紧地回握住她，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简一言。”

“嗯？”

“那个笑脸虽然丑，但……我不讨厌。”

“那是，毕竟是灵魂画手。”

“还有那个日期。”

晏行知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驶，在关门的前一刻，他撑着车门，极其低沉地说了一句，“我很荣幸，能参与你的‘今天’。”

简一言坐在车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

看着晏行知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看着他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看着他熟练地发动车子。

车里的音响自动连接，放的不再是以前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古典交响乐，而是一首节奏轻快的老歌。

那是晏行知年轻时喜欢的歌，被简一言曾经斥责为“品味低下”。

但现在，她觉得这歌真好听。

“出发。”

简一言指着前方的下山路，像个指挥官一样发出了指令。

这一刻，没有什么金牌顾问，没有什么豪门恩怨，也没有什么步步为营的算计。

只有一个画着歪扭笑脸的笔记本，一个并不完美的爱人，和一段刚刚开始的、属于凡人的快乐人生。

这就是她想要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