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平稳地滑过一个急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晏行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依旧放松,那副神情就像是在听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吹嘘自己能举起地球。
“封山之作?”
他嗤笑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扫过副驾驶,“简顾问,如果是商业互吹,你大可不必铺垫这么久。关于我是怎么‘被’你吸引的,外面那些八卦杂志编得比你精彩多了。什么欲擒故纵、什么替身文学,你是打算给我讲哪个版本?”
“都不对。”
简一言并没有被他的轻视激怒。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着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那张冷峻的侧脸上来回扫描。
“晏行知,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控场者。在商场上你是‘暴君’,在家里你是说一不二的‘晏先生’。你觉得我当初答应跟你签约,是因为你的钱,或者是你的权,再不济也是因为你这张虽然傲慢但确实能看的脸。”
“难道不是?”晏行知反问,“当年为了让我签那份顾问合同,你可是连着给我送了一个月的早安咖啡。这种手段,难道不是图我的商业价值?”
“那是手段,不是动机。”
简一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动机产生的时间,比那要早得多。”
“早?早到什么时候?”
“五年前,十一月十四号。”
简一言精准地报出了那个日期,“华城并购案签字仪式的那个晚上。”
晏行知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
那个日子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接掌家族企业后最惨烈的一战。他清洗了董事会一半的老臣,强行吞并了竞争对手,那一晚,整个业界都在传他是“没有人性的杀戮机器”,连他的亲生父亲都打电话骂他是“冷血动物”。
“提那天做什么?”
晏行知的声线冷了下来,车厢内的气压骤降,“如果你是想翻旧账来批评我的商业手段太过激进,那大可不必。成王败寇,那是必要的牺牲。”
“不,我没兴趣评价你的商业手段。”
简一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感兴趣的,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在华城大厦后巷发生的‘事故’。”
“事故?”晏行知皱眉,“那天没有事故。我让司机先走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对,你是想一个人静静。但你没静成。”
简一言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仿佛在讲述鬼故事般的幽幽语调,“因为那里有一个比你更惨的小东西。”
晏行知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巷子没有路灯,暴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你刚从满是硝烟的会议室出来,穿着那套据说要在萨维尔街排队半年才能定做到的深灰色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字。”
简一言一边回忆,一边观察着晏行知的表情变化。
“当时我就躲在巷子口的便利店雨棚下,手里拿着一杯关东煮。我原本是想等你走了再出来,毕竟那时候我也挺怕你的。但是——”
她拖长了音调,“我看见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的晏总,突然停下了脚步。”
晏行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别告诉我,你是那时候就在跟踪我。”他试图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不重要。”
简一言根本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重要的是,你停在一辆送货的小货车旁边。车底有一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流浪猫,腿好像断了,在脏水里抖得像个筛子。”
“我只是路过。”晏行知硬邦邦地解释。
“路过?”
简一言笑出了声,笑声清脆,“晏总,路过的人会为了不让雨水倒灌进车底,把你那件价值六位数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吗?”
“……”晏行知抿紧了嘴唇。
“我当时真的惊呆了。”
简一言继续补刀,“我看见你先把西装外套脱了,试图搭在车轮旁边挡雨。结果风太大,外套直接被吹进了泥水里。要是换作平时的你,估计会直接把外套扔进垃圾桶,然后让助理送一套新的来。”
“但你没有。”
简一言身子前倾,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居然蹲下去了。”
“我那是为了捡外套。”晏行知还在嘴硬。
“不,你是为了去够那只猫。”
简一言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那只猫很凶,大概是被人类伤害过,你一伸手它就哈气,还给了你一爪子。我记得很清楚,你当时手背上被抓出了三道血痕。”
“如果是正常的霸总剧本,这时候你应该一脚把猫踢开,或者打电话叫消防队。但你呢?你居然像个笨蛋一样,跪在积水里,一点点往里挪。”
“闭嘴。”
晏行知有些恼羞成怒,“简一言,你的记忆力是不是出现了偏差?”
“我的记忆力好得很。我连你当时裤脚上沾了多少泥点子都记得。”
简一言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你那天真的很狼狈。雨水顺着你的头发往下流,发胶都塌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你跪在那摊混着机油的脏水里,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笨手笨脚地把那只脏兮兮的猫往你那个昂贵的衬衫怀里塞。”
“最绝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简一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是你当时的表情。”
“什么表情?”晏行知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种……手足无措的、甚至有点委屈的表情。”
简一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外界都说你是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说你的心是用花岗岩做的。可那天晚上,在这个没有任何聚光灯的阴暗角落,对着一只快死的野猫,你露出了那种表情。”
“你不知道怎么抱它才不会弄疼它,你甚至不敢用力。你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那一刻,你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全都不见了。”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有雨刮器偶尔刮过前挡风玻璃的干涩声响。
过了许久,晏行知才干巴巴地开口:“那是那只猫命大。后来我把它送去宠物医院,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
“所以,那只猫就是现在的‘奥利奥’?”简一言问。
“……嗯。”
晏行知终于放弃了抵抗,承认了这个事实,“它现在胖得像只猪,在这个家里地位比我还高。”
“这就是重点,晏行知。”
简一言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你以为你的‘高冷人设’坚不可摧,你以为我是后来才被你的金钱攻势拿下的。但其实,在那个雨夜,在我那本《晏太太观察日记》的第一页,你就已经崩人设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叫晏行知的男人,骨子里不是冷的。”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接下你的顾问合同。因为我想看看,在这个被所有人都畏惧的坚硬外壳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像那个雨夜一样笨拙又柔软的时刻。”
迈巴赫缓缓驶入市区。
晏行知一直没有说话。
那种被剥离了面具的羞耻感,混杂着一种被人彻底看穿后的释然,在他胸腔里激荡。
这五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简一言是配合他演出的搭档。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软肋,维持着强者的尊严。
却没想到,早在故事的最初,那个看似冷眼旁观的女人,就已经隔着大雨,看见了他灵魂深处的裂痕。
“简一言。”
良久,就在车子即将停在陈记云吞面门口的时候,晏行知忽然开口了。
“干嘛?要杀人灭口啊?”简一言解开安全带,调侃道。
“那本笔记。”
晏行知停下车,熄火,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日里的凌厉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既然第一页五年前就写好了,那我是不是有权利要求你补上后续?”
“后续?”
简一言挑眉,“后续可长着呢。比如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差点把厨房炸了,比如你喝醉了抱着奥利奥喊我的名字……”
“那些不用写。”
晏行知俯身过来,替她打开了车门,但在她下车之前,忽然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
“写点别的。比如……晏先生是怎么心甘情愿变成猎物的。”
简一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行啊。”
她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晨光里回过头,冲着那个还在车里整理西装领口的男人喊道:
“只要这碗云吞面你能让我吃饱,我就考虑把你从‘笨蛋观察对象’升级为‘终身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