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重生（完）

风卷着灰烬散去，庭院里那种属于大结局般的静谧感并没有维持太久。

晏行知松开怀抱，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低头看着简一言，手指极其自然地抹去她眼角那点稍纵即逝的水光。

“哭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欠揍的调侃，“简编剧，这不像你的风格。按照你以往的剧本逻辑，这时候你应该推开我，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指着这堆灰烬说一句‘从此两清’，然后潇洒离场。”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简一言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那种大女主剧本我演腻了。为了维持那种所谓的高级感，我这五年连大笑都不敢露齿，生怕崩了人设。晏行知，你不累吗？”

“累。”

晏行知回答得干脆，他索性直接坐在了门槛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简一言也没矫情，提着裙摆在他身边坐下。那条昂贵的高定礼服裙摆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扫在灰尘仆仆的台阶上。

“以前我觉得，所谓的‘爽文’人生，就是把所有人当成NPC。”

简一言看着不远处被风吹得乱晃的秋千，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操控舆论，我要预判你的预判，我要让每一次公关危机都变成我的个人秀。我以为只要站在那个权力的制高点上，看着底下的人为了我随手扔下的一个剧本争得头破血流，就是最大的快乐。”

“听起来很变态。”晏行知点评道。

“是啊，很变态。”

简一言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诚，“但我发现，那样并不爽。因为我在操控别人的时候，我自己也成了一个提线木偶。线头捏在那个叫做‘完美’的虚荣心手里。”

“所以呢？”

晏行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现在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真正的爽文，不是活成标杆。”

简一言伸出手，狠狠地揉了一把晏行知那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直到把他弄成个鸡窝头才罢手。

“真正的爽，是在你面前，我可以是个泼妇，是个笨蛋，是个连云吞面都吃不完的浪费鬼。我可以不用在这个院子里装作若无其事，我可以大声说我想说的话，哪怕那句话会掉粉，会崩人设，会让股价波动。”

晏行知任由她在自己头上胡作非为，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脸凑过去让她揉，“继续，还有呢？”

“还有就是……”

简一言顿了顿，忽然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承认自己其实早就动了心，承认自己根本离不开那个死对头，这比承认自己赢了更让我觉得……痛快。”

晏行知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简一言一个人的影子。

“简一言。”

“嗯？”

“这算是表白吗？”

“这算是宣战。”

简一言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以前我们是合伙人，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现在我们是……也是合伙人，只不过这个项目的名字叫‘过日子’。晏总，这个项目的风险可是无限大的，没有止损线，没有退出机制，你敢接吗？”

“有什么不敢？”

晏行知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唇边亲了一下，“只要甲方是你，哪怕是赔个精光，我也认了。”

“啧啧啧。”

头顶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煞风景的稚嫩童音，“根据我对人类荷尔蒙分泌周期的研究，你们这种高强度的情感互诉通常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就是漫长的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

两人同时抬头。

二楼的窗帘缝隙里，那只绿色的“小恐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出了头。晏辞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墨镜，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对着楼下“咔嚓咔嚓”地拍照。

“小兔崽子，你偷拍什么？”晏行知黑着脸问。

“我在记录历史。”

晏辞推了推墨镜，语气严肃，“这是‘晏氏夫妇虚伪面具破碎实录’的第一手资料。以后等你们吵架闹离婚的时候，这就是呈堂证供。”

“晏辞！”

简一言气笑了，站起身指着楼上，“你给我下来！谁教你盼着父母离婚的？”

“数据教的。”

晏辞丝毫不慌，甚至还晃了晃手里的平板，“根据大数据显示，像你们这种强强联合的豪门婚姻，五年后的离婚率高达78%。虽然你们刚刚烧了婚前协议，但这在博弈论里属于‘非理性行为’，通常是崩溃的前兆。”

“你……”

简一言刚想发作，却被晏行知拉住了手腕。

晏行知站起身，看着楼上的儿子，脸上没有怒气，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核善”的微笑。

“儿子，虽然你的数据很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晏辞歪了歪头，恐龙兜帽跟着歪了一下。

“这个变量叫做——你爹妈是疯子。”

晏行知指了指地上的灰烬，“正常人会烧了几十亿的合同吗？正常人会在早晨六点坐在这里吹冷风吗？”

晏辞沉默了两秒：“不会。”

“所以，你的模型失效了。”

晏行知笑得越发灿烂，“下来吧，小怪物。既然我们都崩了人设，那你也别装什么高智商冷酷幼崽了。我刚才看见你平板下面压着一包辣条，那是违禁品吧？”

二楼的空气瞬间凝固。

晏辞那张面瘫的小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名为“被抓包”的慌乱。

“那是……那是实验材料。”他试图狡辩。

“少废话，下来。”

简一言也反应过来了，双手叉腰，拿出了当妈的气势，“三分钟之内出现在餐桌上，否则我就把你那件恐龙睡衣扔进回收站，让你以后只能穿西装打领带睡觉！”

“别！”

小恐龙终于慌了，“那是限量版！我马上下来！”

“砰”的一声，窗户关上，紧接着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简一言和晏行知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简一言叹了口气，却是一脸的满足。

“是啊。”

晏行知揽着她的肩膀，转身往屋内走去，“以前我们是在演戏给别人看，现在，我们得真刀真枪地跟那个小魔头斗智斗勇了。”

“怕了？”

“笑话，我是谁？”

“你是被儿子怼得说不出话的笨蛋爸爸。”

“简一言，你信不信我……”

“信不信什么？再亲我一次？”

“……这可是你要求的。”

就在两人打情骂俏即将跨进门槛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卷起最后一缕纸灰，飘向远方湛蓝的天际。

简一言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庭院。

阳光正好，银杏树叶金黄，那个装着灰烬的铜盆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像是一座纪念碑，纪念着那个死去的“简顾问”和“晏总”。

曾经，她以为人生是一场精密计算的棋局，每一步都要走得漂亮，每一颗子都要落在实处。她用那套完美的剧本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刀枪不入，也水火不侵。

但现在，那些剧本都烧了。

没有了预设的台词，没有了既定的走向，没有了所谓的“爽点”铺垫。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荒原，也是一片崭新的沃土。

“还看什么？”晏行知在里面喊她，“面都要坨成面糊了。”

“来了。”

简一言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真实的、并不那么完美、甚至眼角还带着笑纹的笑容。

她提起裙摆，大步跨过门槛，走向那个充满了烟火气、争吵声和辣条味的屋子。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穿堂风吹过大厅，那个穿着恐龙睡衣的小男孩正护着辣条跟父亲据理力争，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王正挽起袖子准备抢夺儿子的“实验材料”。

简一言站在逆光处，看着这一幕。

没有旁白，没有字幕，没有激昂的BGM。

但这却是她写过的，最精彩的开篇。

属于简一言的真实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