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泽逸对着无影灯下重新调出的手腕瘀痕高清照片,仔细观察着。瘀痕的面积不大,颜色较浅,说明受力时间不长,但力量应该不小,足以造成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它的位置偏向手腕尺侧,形态隐约呈现出几道平行的指压痕迹,这符合被他人用力攥住手腕的特征。想象当时的情景:走廊枪声大作,一片混乱,苏明哲可能在冲向歹徒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妹妹被两个并非歹徒的人架着往员工通道方向去,他立刻认出了其中一人或两人,情急之下可能喊了一声,并试图挣脱开,冲过去阻止,而其中一人为了控制他或阻止他坏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在这短暂的拉扯、或许还有几句急促的质问或警告中,远处的“抢匪”接到了某种指令,或者仅仅是为了清除这个“意外”的障碍,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这个推演出的场景,让温泽逸感到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抢劫”,其核心目的根本不是财物,而是人——新娘苏晚晴。而枪击,则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带离行动,并顺便除掉可能知情且试图反抗的苏明哲。
他立刻将自己关于握痕成因的详细推测,以及需要重点比对林涛和周强手部特征的建议,通过内部系统补充进了尸检报告,并同步发送给沈予初和专案组。
随后,温泽逸将注意力转向了从现场带回来的其他微量物证。张祺安和他的团队效率很高,那枚在二楼走廊墙角发现的深色纤维的初步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
“温法医,”张祺安的声音通过内线电话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枚纤维,材质是高质量的羊毛混纺,经过了特殊的防静电和抗皱处理。染料成分也比较独特,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成衣品牌所使用的。我们正在将其与现场提取到的所有衣物纤维进行比对,包括死者、伤者、酒店工作人员制服,以及部分重点宾客衣物样本。”
“能大致判断出是什么类型的衣物吗?”温泽逸问道。这种特殊的面料和处理工艺,通常不会用在普通服装上。
“初步推测,更倾向于是定制的高档西装、大衣或者某种特殊职业制服的一部分。纤维很短,可能是摩擦过程中被轻微勾带下来的。”张祺安回答,“我们还在纤维表面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嗯,一种类似高档雪茄烟丝的残留物,以及非常淡的、某种木质香调的古龙水气息。当然,这些还需要进一步的质谱分析确认。”
雪茄?古龙水?这与几个蒙面持枪、行动迅速的“抢匪”形象似乎不太搭调。更像是一个有一定身份地位、注重生活品质的人留下的。这个人会是谁?难道除了林涛和周强,以及那几个开枪的“演员”之外,现场还有其他隐藏的、更重要的角色?
温泽逸立刻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在混乱发生时,除了林涛和周强在执行带离任务,是否还有人在暗中观察、甚至是指挥?这个人,或许并没有直接参与暴力行动,但在某个时刻,不小心靠近了墙角,衣物纤维被粗糙的墙面或者其他物体勾了下来。
他调出鹿珏发来的酒店内部监控画面——虽然走廊枪击现场的监控角度不佳,且画面混乱,但通往员工通道和电梯厅的一些辅助监控或许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他让助手小李将案发前后半小时内,所有经过二楼相关区域的人员监控画面,进行逐帧慢放和分析,特别留意穿着深色高档衣物、行为举止可疑的人。
同时,温泽逸开始仔细检查婚礼现场由摄影摄像团队以及部分宾客手机拍摄的高清照片和视频片段。这些资料数量庞大,需要极大的耐心。他重点关注林涛和周强在枪击案发生前的活动。
在几段由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新郎新娘在宴会厅门口迎宾的视频中,温泽逸找到了林涛的身影。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局促和格格不入,眼神时不时地飘向酒店内部,尤其是通往二楼和员工通道的方向。他很少与人交流,手里一直捏着手机,似乎在等待什么信息。有一次,镜头捕捉到他快速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廉价电子表。
而周强,作为顾㜿轩的司机兼保镖队长,则显得专业得多。他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佩戴着隐形耳机,大部分时间都站在顾㜿轩身后不远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然而,温泽逸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迎宾的间隙,周强曾有一次短暂地离开岗位,快步走向靠近员工通道的一个侧门,与一个穿着酒店服务生制服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并递过去一个像是对讲机或者其他小型通讯设备的东西。那个服务生的脸在画面中一闪而过,很模糊。几分钟后,周强又回到了顾㜿轩身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细节让温泽逸警觉起来。周强为什么要和酒店服务生进行私下接触?那个服务生是酒店真正的员工,还是伪装的?他们交谈的内容是什么?那个设备又是什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行动计划,还得到了酒店内部人员的配合?
温泽逸立刻将这个发现截图,并标注了时间和画面来源,发送给沈予初,建议立刻排查当天当值的所有酒店服务生,特别是负责二楼区域和员工通道附近的人员,核对身份,并重点询问是否有人接触过周强或行为异常。
就在温泽逸埋头于海量的影像资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沈予初直接打了过来,背景音听起来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上。
“温泽逸,我刚从顾㜿轩那里出来。”沈予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和一丝困惑,“这家伙,简直是个影帝!”
“怎么说?”温泽逸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我把鹿珏查到的那笔五千万资金流水,还有林涛、周强带走苏晚晴的监控截图都拍在他面前了。”沈予初语速很快地说道,“一开始他还装出一副悲痛欲绝、难以置信的样子,质问我是不是搞错了,说周强是他最信任的人,绝不可能背叛他。至于那笔钱,他承认是他转的,但咬死说是支付给一家海外技术顾问公司的正常费用,为了一个‘高度机密’的新项目,还拿出一堆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合同文件,说可以后续配合审计。”
“听起来准备得很充分。”温泽逸评论道。
“对!但是,”沈予初话锋一转,“当我提到周强和林涛可能与苏明哲的死有关,甚至苏晚晴也可能不是单纯的受害者时,他突然就失控了!开始变得非常激动,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他说了什么?”温泽逸追问。
“他反复说我们根本不知道苏家有多复杂,不知道苏晚晴背地里都在做什么!他说苏晚晴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单纯,她接近他、嫁给他,都是有目的的!他还说,苏明哲也不是什么好哥哥,他们兄妹俩一直在算计他的钱!”沈予初模仿着顾㜿轩当时的激动语气,“他还喊着,‘你们以为周强是帮我?他可能早就被苏晚晴那个女人收买了!或者,是被逼的!’,然后又说什么‘商业上的事情你们警察不懂,有些人为了得到创科动力,什么都做得出来!’,总之,就是一堆真假难辨、互相矛盾的指控和暗示!”
温泽逸皱起了眉头。顾㜿轩的反应确实很奇怪。如果他是幕后主使,面对确凿证据,要么应该更冷静地辩解或者找替罪羊,要么就该彻底崩溃坦白。这种将矛头指向妻子、大舅子,甚至暗示有商业对手介入,同时又无法合理解释自己心腹为何参与其中的混乱说辞,反而让人难以判断他的真实立场。
“他有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证据,来支持他对苏家兄妹或者商业对手的指控?”温泽逸问。
“没有!问到关键细节就含糊其辞,或者说他也是猜测,要么就说涉及到商业机密不能透露。”沈予初有些懊恼,“但我感觉,他不像是在单纯地撒谎,更像是在极度焦虑和恐惧之下,吐露了一些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确认或者不敢完全承认的信息碎片。他似乎真的认为苏晚晴和苏明哲有问题,也似乎真的忌惮着某个‘商业对手’,但他对周强的行为,又无法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只能归咎于‘被收买’或‘被逼迫’。”
“这就有意思了。”温泽逸沉吟道,“有没有可能,顾㜿轩本人,也是这盘棋局中的一颗棋子,或者说,他知道一部分内情,但并不知道全部计划?甚至,他也被蒙在鼓里,直到我们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利用了?”
“有可能!”沈予初立刻反应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策划这场‘婚礼劫案’的人,就另有其人了!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带走苏晚晴,甚至可能就是冲着顾㜿轩来的!比如,制造混乱,绑架新娘,离间他和苏家的关系,甚至…嫁祸给他?”
这个推测让案件的复杂度再次升级。
“那顾㜿轩现在人呢?”温泽逸问。
“我让两名队员暂时‘陪同’他在公司,限制他的通讯和外出,等我们这边追踪的结果出来再说。他虽然没有直接承认犯罪,但作为重要关系人,并且在那笔资金和周强的行为上无法给出合理解释,我们有理由对他进行必要的监控。”沈予初说道,“对了,鹿珏那边有进展了!”
“哦?追踪到那辆车了?”
“对!那辆无牌黑色商务车,一路规避主干道监控,最终的信号消失在城西的废弃工业区!我们查了那个区域,那里以前是老重工业基地,后来搬迁了,留下大片的废弃厂房和仓库,地形复杂,很多地方监控都是盲区,非常适合藏匿!”沈予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调集了附近的特警和刑警力量,准备对那个区域进行合围搜查!我现在正赶过去!”
“务必小心!”温泽逸提醒道,“从对方在婚礼现场的行动来看,他们组织严密,心狠手辣,甚至可能持有重火力。废弃工业区环境复杂,很容易被设伏。”
“放心,我心里有数。已经让无人机先进行高空侦察了。”沈予初顿了顿,又道,“你那边还有什么发现吗?特别是那个‘第三人’的线索?”
温泽逸将自己关于高档纤维、雪茄残留物、古龙水,以及周强和酒店服务生接触的发现,简要地告诉了沈予初。
“还有一个疑点,”温泽逸补充道,“我在重新检查现场入口附近地面提取到的痕迹时,发现除了警方、酒店人员、已知嫌疑人以及大量混乱的宾客脚印外,还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尺寸偏小的鞋印。这种鞋印的纹路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运动鞋或皮鞋,材质似乎也比较柔软,有点像…某种专业的舞蹈鞋或者室内软底鞋?印痕很浅,只在几处相对干净的地面有残留,而且奇怪的是,它的走向似乎是从宴会厅内部,穿过混乱的人群,最终也消失在靠近员工通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