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予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非法拘禁……这和我们刚从她室友林晓彤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似乎隐隐对上了。”
“林晓彤怎么说?”温泽逸立刻问道。
“张祺安刚带人询问回来,我让他直接来会议室了,你也过来吧,我们碰一下情况。”
“好,马上到。”
温泽逸迅速整理好检验台上的物品,锁好实验室,快步走向专案组会议室。推开门,沈予初、张祺安和鹿珏已经在座,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写上了“刘薇薇案”几个字,下面罗列着一些初步的关键词:艺术生、苇河骸骨、非法拘禁、四氯乙烯、画廊兼职……
张祺安见温泽逸进来,点了点头,开始汇报他从林晓彤处了解到的情况。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询问笔录的要点一一呈现。
“林晓彤确认,刘薇薇失踪前大概一个月左右,行为确实有些反常。”张祺安说道,“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看起来很焦虑,问她她也只是说学业压力大,或者是在构思毕业设计。”
“毕业设计?”沈予初插话,“她的专业是油画,毕业设计通常需要一幅或一组有分量的作品。她有没有提过具体在画什么?”
“林晓彤说,刘薇薇对这幅‘毕业设计’异常保密。”张祺安翻看了一下记录,“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在合租房的客厅里画画,而是把画架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并且经常锁门。林晓彤偶尔瞥见过几次,画布很大,但具体内容看不清,刘薇薇总是很快就遮盖起来。她只模糊地透露过,这是一幅对她‘非常重要’的作品,可能会‘改变她的命运’。”
“改变命运?”温泽逸皱起了眉,“一个毕业设计,能怎么改变命运?除非……”
“除非这幅画本身具有某种特殊的价值,或者揭露了某个秘密。”沈予初接话,目光锐利,“她有没有提到过买家或者委托人?”
“这就是关键。”张祺安的表情严肃起来,“林晓彤回忆,刘薇薇在失踪前半个月,曾经几次接到神秘的电话。她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林晓彤,语气听起来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有一次,林晓彤无意中听到刘薇薇对着电话说‘……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我必须完成它……’、‘……价格不是问题,但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之类的话。”
“安全?!”温泽逸和沈予初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是的,林晓彤当时觉得很奇怪,以为她在跟家里人或者什么朋友因为钱的事情闹别扭,也没敢多问。后来,刘薇薇偶然提起过一次,说有一位‘非常有实力’的艺术品收藏家看中了她的才华,正在和她谈一个‘秘密合作’,具体内容她没说,只强调对方要求绝对保密。”
“这位收藏家,有名字吗?或者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沈予初追问。
张祺安摇摇头:“林晓彤完全不知道。刘薇薇口风很紧,从未透露过对方的任何信息,甚至没说过是男是女,年龄多大。林晓彤猜测可能是一位年纪较大、在艺术圈有一定地位的人,因为刘薇薇提到过对方‘眼光很毒’、‘懂行’。”
“关于刘薇薇的身体状况,”温泽逸插话,“在她失踪前,林晓彤有没有注意到她手腕或者脚踝有什么不适?比如抱怨疼痛,或者看到有不明原因的淤青、红肿?”
张祺安仔细回忆了一下笔录:“林晓彤说,好像……好像有那么一两次,看到刘薇薇揉手腕,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画画太久,手腕有点累。林晓彤当时没在意,毕竟学美术的,长时间握笔、用力,关节有些劳损也很常见。至于脚踝,林晓彤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这个细节让温泽逸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长期束缚造成的损伤,初期可能并不严重,表现出来可能就是一些酸痛、不适,很容易被当成是疲劳或劳损而被忽略。
“关于四氯乙烯,”温泽逸继续问道,“刘薇薇在画廊兼职的情况呢?”
“林晓彤确认,刘薇薇确实在那家名为‘风雅轩’的画廊打工,主要负责接待、布展,偶尔也参与一些简单的画作清洁和修复辅助工作。”张祺安说道,“林晓彤知道画廊会用到一些化学清洁剂,但具体成分她不清楚。刘薇薇偶尔会抱怨画廊有些修复室通风不好,气味刺鼻,但她似乎没有采取特别严格的防护措施,就是戴个普通口罩。她也没有把工作服带回家清洗的习惯。”
这个情况,似乎又让四氯乙烯的来源偏向于画廊接触。但温泽逸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工作接触不能完全排除,但结合骨骼内侧残留的特点和非法拘禁的推断,我更倾向于认为,她在被囚禁期间,也持续暴露在含有四氯乙烯的环境中。这两种可能性并不矛盾,甚至可能后者才是更主要的暴露途径。”
这时,一直沉默地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的鹿珏抬起了头。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兴奋。
“沈组,温法医,刘薇薇的个人电脑硬盘数据恢复,有重大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鹿珏身上。
“刘薇薇失踪前,确实对她的电脑硬盘进行了格式化,并且使用了专业的数据擦除软件,试图彻底清除痕迹。非常专业,不像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鹿珏一边说,一边将她的电脑屏幕连接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但我还是成功恢复了部分底层数据碎片,经过拼接和分析,找到了几样有价值的东西。”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几张极其模糊、色彩失真的图片碎片。
“这是从被覆盖的缓存文件里提取出来的图像碎片。”鹿珏解释道,“分辨率很低,而且严重损坏,但我尝试用图像增强和修复技术处理了一下。”
经过处理的图片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像打碎的马赛克。隐约能看到一些浓烈的色彩,扭曲的线条,似乎是某种表现主义风格的油画局部。其中一张碎片,放大后,好像能看到一只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另一张则像是一双被束缚住的手的轮廓,还有一张碎片上是某种难以名状的、象征着禁锢的几何图形。
“这些是她那幅‘秘密画作’的草稿或者局部照片吗?”沈予初问道。
“可能性很大。”鹿珏点头,“虽然无法看清全貌,但从这些碎片透露出的元素——恐惧的眼睛、被缚的双手、禁锢的意象——这幅画的主题恐怕相当黑暗,甚至可能在暗示她自己当时的处境。”
“她在用画笔,无声地控诉。”温泽逸低声说道,看着那些碎片,仿佛能感受到画者当时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除了图片碎片,我还从系统日志和一些加密通讯软件的残留记录里,找到了一些线索。”鹿珏切换了屏幕,“刘薇薇失踪前一个月内,频繁使用一款冷门的、端到端加密的通讯软件,与一个匿名的账号进行联系。大部分通讯记录都被彻底删除了,但我恢复了几个时间戳和零星的关键词碎片。”
屏幕上显示出一些被恢复的字符片段:截止日期……最终付款……保守秘密……风险……无法回头……
“这些关键词,和林晓彤听到的电话内容高度吻合。”沈予初的语气变得更加肯定,“那个匿名账号,很可能就是那位神秘的收藏家,也是委托她创作秘密画作,并可能与她的失踪直接相关的人。”
“能追踪到这个匿名账号的真实身份吗?”温泽逸问。
鹿珏摇摇头:“难度非常大。这种加密软件的服务器日志非常有限,而且对方使用了多重代理跳转IP地址,追踪链条在境外就中断了。除非能找到对方的设备,或者有其他的突破口,否则很难直接锁定身份。”
“但是,”鹿珏补充道,“我在恢复的邮件缓存里,还发现了一封未发送成功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林晓彤。邮件内容是空的,但标题是三个字母:S.O.S.”
S.O.S.!求救信号!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这封未发出的求救邮件,无疑是刘薇薇在生命最后时刻,试图向外界发出的绝望呼喊。可惜,这声呼救,最终还是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沈予初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好了,现在情况逐渐清晰了。刘薇薇的死,几乎可以肯定是homicide。她因为创作一幅可能揭露了某个秘密或具有特殊价值的画作,被一位神秘的收藏家盯上。双方可能达成了某种协议,但在交易过程中,或者画作完成后,刘薇薇意识到了危险,甚至可能已经被对方非法拘禁。她试图通过画作和加密通讯留下线索,甚至想发出求救信号,但最终失败,被杀害并抛尸苇河。”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刘薇薇案”下面写下新的关键词:秘密画作、神秘收藏家、非法拘禁、S.O.S。
“我们目前的任务,”沈予初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全力追查这位神秘收藏家的身份。鹿珏,继续分析所有恢复的数据,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特别是与‘风雅轩’画廊相关的交易记录或通讯信息。同时,对本市活跃的、有实力的艺术品收藏家进行摸排,特别是那些行事低调、有特殊癖好或者不良传闻的人。”
“第二,”她看向张祺安,“再次对‘风雅轩’画廊进行详细调查。法人是谁?实际控制人是谁?画廊的经营状况如何?与哪些收藏家来往密切?刘薇薇在画廊的具体工作记录,特别是接触修复室和化学品的情况,要查清楚。有没有员工注意到她失踪前后的异常?或者有没有可疑的内部人员?”
“第三,”她转向温泽逸,“温法医,骸骨的进一步检验还需要多久?除了四氯乙烯,还有没有其他毒药物残留?那个异常的磷酸盐,成分分析出来了吗?这关系到我们能否锁定抛尸或拘禁地点。”
温泽逸回答:“骨骼修复和更精密的微量元素、毒理分析还需要一点时间。磷酸盐的初步分析指向某种工业清洁剂或土壤改良剂中常见的成分,但含量确实异常,我建议对苇河沿岸,特别是废弃砂石厂和化工厂周边,以及‘风雅轩’画廊周围区域进行土壤采样比对。”
“好!”沈予初拍板,“外勤队立刻配合温法医进行补充采样。同时,重新勘查那个废弃砂石厂!既然有流浪人员居住过,那里是否有可能成为临时的拘禁地点?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而肃穆,每个人都感到了肩上的压力。一具河边的骸骨,牵扯出了一桩涉及艺术、秘密、金钱、甚至可能是长期虐待和非法拘禁的复杂命案。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神秘收藏家,就像一个笼罩在黑暗中的幽灵,操控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