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泽逸看着白板上那些破碎的线索,目光最终落在那幅由碎片拼凑出的、充满恐惧意象的画作轮廓上。刘薇薇用生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这些无声的控诉和求救的信号。作为法医,他的职责不仅是解读死亡的密码,更是要让这些无声的证据开口说话,将隐藏在阴影中的罪恶,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消失的画作,隐藏的秘密,以及那双刻在骨骼上的无形镣铐,都指向了一个危险的真相。专案组必须尽快找到那幅画,或者至少弄清楚画的内容,找到那个神秘的收藏家,才能揭开刘薇薇死亡的全部谜团。而时间,可能不多了。
命令一下,专案组的机器便高速运转起来。根据温泽逸对土壤样本比对的需求以及对废弃砂石厂可能性的重新评估,沈予初立刻调派了两组外勤警员,一组由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带队,携带专业勘探设备,再次前往苇河下游那个已被初步排除的废弃砂石厂进行地毯式搜查;另一组则在温泽逸的指导下,对“风雅轩”画廊周边以及苇河沿岸重点区域进行补充土壤采样。
温泽逸没有待在法医中心等待样本送回,他选择亲自前往废弃砂石厂。骸骨上的伤痕和化学残留物提供的线索太过特殊,他需要亲眼确认现场环境是否与自己的推断吻合。张祺安因为其心思细腻、善于发现微小痕迹的特长,也被沈予初派到了砂石厂现场,协助勘查。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最终停在了砂石厂荒凉的入口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高耸的废弃传送带锈迹斑斑,像一具钢铁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排水泥预制板搭建的简易工棚早已破败不堪,窗户玻璃碎裂,墙壁上涂满了杂乱的涂鸦。之前警方来搜查过,主要集中在这些相对明显的建筑物和流浪人员可能居住的区域,并未有重大发现。
“温法医,张主任,这边!”带队的老刑警老马朝着他们招手,他正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几乎被半人高的杂草完全覆盖的缓坡下。
温泽逸和张祺安快步走过去。只见两名年轻警员正合力拨开茂密的草丛和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用水泥和碎石块砌成的、极其隐蔽的半地下式入口。入口很小,仅容一人勉强弯腰进入,上方用一块厚重的、颜色与周围土石融为一体的石棉瓦板覆盖着,上面还堆积了不少枯枝败叶,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我们也是扩大搜索范围,用金属探测器扫到这下面有异常信号,清理了杂草才发现这个入口。”老马解释道,“看样子,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储藏地窖或者防空洞之类的,后来被废弃了。”
张祺安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入口边缘的泥土和石块。“有近期活动的痕迹。”他指着几处不太明显的踩踏痕迹和石块边缘新鲜的摩擦印记,“覆盖的石棉瓦板边缘也有被移动过的痕迹,虽然做了伪装,但并不完美。”
温泽逸深吸一口气,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里飘散出来。这股气味让他心头一紧——与他在实验室里处理样本时闻到的四氯乙烯挥发气味有些相似,只是更加微弱和复杂。
“打开它,小心点。”温泽逸沉声说道。
警员们合力将沉重的石棉瓦板移开,一个深邃、黑暗的阶梯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股更浓郁的、令人不适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潮湿、腐败和化学品的味道。
“戴上防护装备,强光手电准备,注意通风!”老马经验丰富,立刻下令。
温泽逸和张祺安也戴上了口罩和手套。一名警员率先打开强光手电,小心翼翼地顺着狭窄陡峭的阶梯往下走,其他人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大约向下延伸了三四米,便到达了一个约十平米左右的地下空间。这里显然是被人为改造过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也是简单的水泥地,非常潮湿,墙角渗出水渍,凝结着白色的碱花。空间极其狭小、压抑,只有一个很小的、几乎被堵死的通风口靠近顶部,空气流通极差。
手电光柱扫过,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狭小的空间,与其说是一个储藏室,不如说是一个……牢笼。
角落里放着一个简易的行军床,上面的被褥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霉味。床边有一个塑料水桶,充当着简易的厕所,里面污浊不堪,气味熏人。墙壁上,有明显被长期刮擦、磨损的痕迹,尤其是在与行军床高度相仿的位置。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在靠近行数字墙壁的一端,地面上残留着两个模糊的、深色的圆形印记,旁边还散落着几小段锈蚀的金属链条碎片!而在正对着这两个印记的墙壁上,大约一米五的高度,有两个嵌入墙体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环!
温泽逸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上的印记和墙壁上的金属环。他拿出放大镜,对着金属环内部和墙壁接触的缝隙观察。
“看这里。”温泽逸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指着金属环内侧和下方墙壁上一些细微的、深褐色的痕迹,“这很可能是长期摩擦留下的血迹和皮屑残留物。还有这些刮痕……”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划过墙壁上那些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划痕,“这是指甲……或者其他硬物长期、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充满绝望和挣扎。”
张祺安则在检查那几段锈蚀的金属链条碎片。“链条的规格和材质,与老式的手铐或脚镣类似,但做工更粗糙,可能是自制的或者改装过的。”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段碎片,放入证物袋,“需要带回去做进一步分析。”
温泽逸站起身,目光扫视着整个压抑的空间。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行军床对面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个空置的油漆桶,一些破旧的帆布,还有几个贴着模糊标签的塑料瓶。其中一个塑料瓶半开着盖子,里面残留着少量无色液体。
他小心地走过去,拿起那个塑料瓶,凑近瓶口,轻轻扇闻了一下。
“四氯乙烯!”温泽逸立刻确认了这股熟悉的气味。虽然浓度不高,但绝对是四氯乙烯。“还有这个……”他指向地面上一片不太明显的、颜色略深的区域,那里的水泥地似乎被某种液体浸泡过,表面有些发白、起霜,“这里的土壤样本带回去化验,我怀疑磷酸盐的异常就来源于此,很可能是某种强效清洁剂或者处理某种污渍留下的。”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阴暗、潮湿、充满化学气味的地下囚室,完美地解释了刘薇薇骸骨上发现的所有异常:长期束缚导致的腕骨、踝骨损伤,骨骼内侧残留的四氯乙烯,以及抛尸地点土壤中异常的磷酸盐。
这里,就是刘薇薇生前最后的噩梦之地。
“马上封锁现场,进行全面细致的勘查和物证提取!”温泽逸对老马说道,语气不容置疑,“重点是采集所有可能的生物痕迹,包括毛发、皮屑、指纹,特别是金属环、链条、墙壁刮痕以及那个简易厕所。还有那些化学品容器和残留液体,全部带回检验!”
张祺安已经开始指挥警员们进行初步的拍照和标记工作,他的表情虽然依旧内敛,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愤怒。
温泽逸退到阶梯口,深深呼吸了几口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震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予初的电话。
“沈组,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找到了囚禁刘薇薇的地点,就在废弃砂石厂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室里。现场情况……非常糟糕,完全符合我们之前的推断,包括长期束缚和化学品接触。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电话那头的沈予初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消化这个沉重的消息。“我知道了。现场勘查仔细做,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我这边对‘风雅轩’画廊老板梁伟的询问也刚结束,这个人很不老实,但我们也有了些进展。”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风雅轩”画廊。
与废弃砂石厂的阴暗压抑形成鲜明对比,画廊内部装修得现代而雅致。柔和的灯光打在墙上悬挂的画作上,营造出一种高雅的艺术氛围。然而,此刻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的画廊老板梁伟,却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八面玲珑、谈笑风生的姿态。
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和他不停搓揉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坐在他对面的沈予初,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旁边还坐着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
“梁老板,我们再确认一遍。”沈予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刘薇薇失踪前,除了在她自己的房间,有没有可能在画廊的某些地方进行她那幅‘秘密’的毕业创作?比如,你们那个通风不好的修复室?”
梁伟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沈警官,我已经说过了,修复室管理很严格的,平时只有我们的专业修复师才能进去。薇薇她只是个兼职的学生,偶尔帮忙打打下手,递个工具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在那里独立创作,更别说那么大幅的画了,地方也不够啊。”
“是吗?”沈予初身体微微前倾,“但是我们了解到,你们画廊近期购入了一批用于油画修复和清洁的化学品,其中就包括四氯乙烯。而且有员工反映,修复室的通风系统一直有问题,气味很大。刘薇薇有没有向你反映过这个问题?或者因此感到不适?”
梁伟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摆手:“这个……化学品是修复师订购的,我不太清楚具体成分。通风嘛,老房子是有点小问题,但我们都要求员工做好防护的。薇薇……她好像是提过一两次气味的事情,但我跟她说让她注意戴口罩,她也没再说什么了。年轻人体质好,可能没太当回事吧。”他试图将责任推到刘薇薇自己身上。
“那么,关于刘薇薇提到的那位‘非常有实力’的神秘收藏家,”沈予初话锋一转,“你作为画廊老板,对本市的收藏家圈子应该很熟悉。有没有哪些人符合‘眼光毒’、‘懂行’、‘行事低调’,并且可能对年轻艺术家的‘秘密合作’感兴趣的?”
梁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他端起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喝了一小口,似乎在争取思考的时间:“沈警官,您知道,艺术品收藏这个圈子水很深的,很多大藏家都非常注重隐私。我们画廊虽然也接触一些客户,但大多是常规的交易。像薇薇说的这种‘秘密合作’,我真的……闻所未闻。也许是她自己在外面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