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同事身上有股味儿，说不出他哪里不对，但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赵哥，我有时候真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要交代在这堆破代码里了。你看我这黑眼圈，再过两年，估计都能当裤衩穿了。”

我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扭头对我旁边的老赵吐槽。

凌晨一点的写字楼很安静，只有我们这片“互联网”还亮着几盏孤灯，键盘的噼啪声就是唯一的BGM。

老赵拧开他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包浆三寸厚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浓茶，一股子枸杞和茶叶混合的味道飘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说：“小张啊，你这算什么。想当年我儿子刚出生的那会儿，我连着在公司睡了一个月，回家的时候我儿子见我都哭，以为是陌生人。但没办法啊，男人嘛，不就得扛着？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养家糊口”，这四个字简直就是老赵的人生座右铭，比刻在他身份证上的号码都深刻。

我刚想再接句话，一个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我和老赵瞬间闭嘴，脖子一缩，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屏幕。

“小张，”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支付接口那个高并发的bug修完了吗？明天上午十点钟，我要看到最终的测试报告和解决方案，有没有问题？”

我头也没敢抬，腰杆挺得笔直：“没问题王姐！保证完成任务！”

“嗯。”

她只应了一声，高跟鞋的声音就继续朝办公室深处走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我才敢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这就是我的直属上司，王姐。一个三十出头，永远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说话从不超过三个句话的女人。公司里没人不怕她，但也没人不服她。

老赵压低声音，凑过来说：“看见没，这才叫压力。跟王姐比起来，代码都显得和蔼可亲了。行了，赶紧弄吧，弄完早点滚蛋，我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了。”

我点点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那些让我眼花缭乱的字符上。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叫小张，一个平平无奇的程序员。每天被代码、咖啡因和王姐的KPI追着跑，虽然累得像狗，但看着每个月银行卡上多出来的数字，又觉得这一切好像也还能忍。

直到八月份，公司里来了个新人。

那天下午，王姐又踩着她那标志性的高跟鞋，领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那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

“这是新来的同事，李文亮，你们叫他小李就行。刚毕业的大学生，分到我们组了。”王姐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介绍一件新买的办公用品，“老赵，你经验丰富，以后就由你带他，尽快让他熟悉一下我们的项目流程。”

老赵立刻换上一副热心肠大哥的笑脸，从座位上站起来：“哎呀，欢迎欢迎！没问题王姐，保证把他带出来！来，小李是吧？我叫赵国强，你就叫我老赵或者赵哥都行。这是小张，以后就是你同事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们。”

我赶紧也挤出个笑脸：“你好你好，我叫张伟。”

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冲我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能有好几分钟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的眼睛怎么说呢，很亮，但没有神采，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镶嵌在眼眶里。被他那么盯着，我后背都有点发毛。

“咳咳，”老赵估计也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走，小李，我带你去你的工位，就在我另一边，正好跟小张隔着。”

小李这才收回目光，跟着老赵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小伙子估计有点社交障碍，内向过头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周。小李这人确实怪，平时几乎不说话，问他一句，他能用一个字回答就绝不说两个字。除了吃饭上厕所，他能一整天都黏在椅子上，对着屏幕发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在办公室里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一阵一阵的，飘忽不定。你觉得好像闻到了，想凑过去仔细闻闻，它又消失了。可等你一放松，那股味道又冷不丁地钻进你的鼻腔。

“哎，赵哥，”我终于忍不住了，捅了捅旁边的老赵，“你闻没闻到一股什么怪味儿？”

老赵正戴着老花镜看代码，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用力抽了抽鼻子，眉头也皱了起来。

“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什么味儿啊这是？说不上来。”他咂了咂嘴，努力形容道，“有点像……夏天垃圾桶没倒干净，底下那层汤汤水水发出来的那个味儿，但没那么冲。里面……好像还夹着点儿肉放坏了，那种油腻腻的馊味儿？”

我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又有点腐臭，又有点油腻，闻着特别不舒服。哪儿来的啊？”

老赵站起身，在我们这片区域转悠起来：“谁知道呢？估计是哪个同事带的午饭给忘了，搁柜子里坏掉了吧？或者是楼下那个湘菜馆的排风口又他妈对着我们这边吹了，那家的地沟油味儿一向霸道。”

我俩跟警犬似的，在各自的工位附近一通乱找，连垃圾桶都给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发现。

“算了算了，估计一会儿就散了。”老赵摆摆手，重新坐下，“屁大点事，赶紧干活吧，王姐的催命符马上就到了。”

这事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几天，项目赶进度，我又一次被迫加班到深夜。整个办公区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服务器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我的叹气声。

我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都快断了，准备去茶水间接杯热水提提神。

当我起身路过老赵旁边的工位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小李竟然还没走。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背脊笔直，像一根戳在那里的木桩。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是全黑的，他也没有敲键盘，也没有动鼠标，整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心脏猛地一缩，鸡皮疙瘩瞬间就从胳膊上冒了出来。那感觉，不像是个人，更像是个商店橱窗里摆着的假人模特，被人遗忘在了黑暗里。

我站在他身后，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我还是壮着胆子，干咳了一声。

“咳咳！”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李的身体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当他的脸完全面向我时，我差点没叫出声。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玻璃珠子一样的质感，里面映不出一点光亮，就那么空洞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行打破这该死的寂静：“哈……哈哈，小李？你……你怎么也还没走啊？这么晚了，在这儿干嘛呢？”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在思考一个技术问题。”

思考问题？

我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谁他妈思考问题是关了电脑，对着黑屏幕思考的？你糊弄鬼呢？

但我嘴上还是只能打着哈哈：“哦……哦哦，这样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不过也别太拼了，注意身体。那个……我就是去接杯水，你继续，继续啊。”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茶水间。

就在我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怪味，在这空无一人的深夜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浓烈。

那股混合着腐烂和油脂的恶心味道，就萦绕在茶水间的门口。

而源头……好像就是从我刚刚逃离的那个方向飘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