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苏清晖那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里,气氛异常沉默。
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着鬼头村里那令人窒骨的恐怖,以及陈安背后那道霸道绝伦、仿佛能镇压世间一切邪祟的金色阵图。
副驾驶座上,陈安瘫在椅子里,双眼紧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似乎刚才的消耗还未完全恢复。
“那个……”最终,还是苏清晖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谢谢你。”
陈安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有气无力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陈安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瞥了她一下,又闭上了,语气懒散却清晰。
“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苏博士,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这趟出差的成本可不低。出场费、精神损失费、高危作业补贴、车辆磨损费……回去之后,我会给你拉个详细的账单。一分钱都不能少。”
若是放在昨天,苏清晖听到这话,恐怕会立刻用一百种学术理论来反驳这种市侩的嘴脸。
但现在,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虚心的语气问道:“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她问得极其艰难。这等于亲手将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科学世界观,砸得粉碎。
陈安似乎是累得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晌才开口。
“你非要问?”
“我想知道。”苏清晖的语气无比坚定。
“行吧。”陈安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用你能听得懂的话来解释……你可以把那些东西,理解成一段段坏掉的、不断重复播放的信号。它们被困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出不来,也散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而你,苏博士,很不巧,你就是个行走的、人形的、超级信号增强器。功率大得离谱的那种。你走到哪儿,哪儿的信号就变得特别好,那些原本安安分分的‘坏信号’,就全都被你给激活了。”
这个比喻粗俗、简单,却又异常形象。
苏清晖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第一次没有去驳斥这种“不科学”的说法,而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承认了一个让她羞愧又恐惧的事实。
“所以……我最近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是真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陈安哼了一声,“你这块‘唐僧肉’在黑夜里亮得跟一千瓦的大灯泡似的,那些东西不盯着你看谁?”
苏清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陈安还要苍白。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只有……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会消失。”
听到这句话,陈安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认命和无奈的叹息。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真是天大的麻烦……甩不掉了……”
他被这个女人“标记”了。
对于那些被她的体质吸引来的阴邪之物而言,他这个人形的“煞气净化器”,就是最天然、最有效的“安全区”。
他天生“极阴之体”,本就容易招惹阴邪,平日里都得靠着沾染俗世的人间烟火气来强行压制。现在倒好,身边多了个苏清晖这样体质更加特殊的“引灵灯塔”,未来的日子,恐怕再也别想有半天清净了。
他想甩掉这个天大的麻烦。
他可以把她送到道观,或者随便找个理由把她赶走。
但是……看着后视镜里苏清晖那张苍白又后怕的脸,想起她那个在自己店里就差老泪纵横的父亲,最终,那些绝情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二天,安魂斋。
这一次,是苏清晖主动找上门的。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风衣、姿态高傲的青年学者,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便装,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求教的谦卑。
她将一个沉重的帆布袋放在了陈安那张油腻腻的旧木桌上。
“这是我所有的研究资料。”
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厚厚一摞用标签纸分好类的南城地方志考据、几张标满了各种颜色注释的旧地图、她对王家葬礼和鬼头村的现场记录,甚至还有一本苏氏家族的族谱影印本。
她像一个即将面临导师最终审判的学生,将所有线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陈安面前。
“我爸说,我们家世代守护着一件信物,叫‘苍山龙玉’。他说这块玉最近开始不稳,光华晦暗,是几百年未有过的凶兆。他让我立刻回家,停止所有的研究。”
苏清晖看着陈安,目光诚恳而急切:“陈先生,我把我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什么?”
陈安正在扎一个极其复杂的镇墓石狮。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那头纸狮子的雏形已经威风凛凛。
他听着苏清晖的叙述,手上的活计没有丝毫停顿。
但当他听到“苍山龙玉”这四个字,以及苏清晖详细描述那种被窥伺的感觉时,他那双快得像幻影的手,第一次停顿了下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篾和剪刀。
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清晖身上那种清冷纯净,如同月华般的气息,似乎与“苍山龙玉”这个名字,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共鸣。
这背后牵扯的因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陈安沉默着站起身,走到店铺最里侧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摸索了半天,从一个暗格里,捧出了一本用蓝布包裹着的线装古籍。
书页泛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风水玄论》。
这是他爷爷的遗物。
他将古籍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直接翻到了书中绘制着各种奇异命格图谱的一页,指着其中一幅被朱砂笔圈起来的图。
“你不是简单的引灵体质。”陈安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是这个,‘月华养魂格’。”
“月华养魂格?”
“对鬼物而言,你的魂魄,就像是黑夜里最亮的月光,它们见了你,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满汉全席。但同时,你的气息也能滋养纯净的灵体,洗涤怨气。”陈安的手指点在那幅图上,“是好是坏,全看是被谁利用。”
说着,他的目光移动到后面一页,关于邪派风水的记载上,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王家葬礼上那个怨鬼,死于非命,怨气被人为催化。鬼头村的鬼打墙,是有人用阵法困住了一村子的地缚灵,将那里变成了一个养煞的‘牧场’。你家那块‘苍山龙玉’的异动,还有你自己的出现……”
陈安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飞快地串联起来,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浮现在他心头。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晖,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盯上你的,应该是邪派风水的一个流派——七煞门。”
“七煞门?”
“一个疯子门派。”陈安的眼神冷了下去,“别的门派修行,讲究积德行善,顺应天道。他们不,他们修的是掠夺之道,以煞养煞,伤天害理,无所不用其极。对他们来说,你这种‘月华养魂格’,是他们用来炼制邪法、滋养鬼王的最佳‘鼎炉’。”
整个安魂斋,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
苏清晖的血色瞬间褪尽。
陈安合上那本《风水玄论》,重新用蓝布包好,放回暗格。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苏清晖,平静地开口。
“所以,苏博士,恭喜你。你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而很不巧,现在我也被你拖下水了。”
他拿起桌上的竹篾,重新开始扎那只未完成的纸狮子。
“从现在起,我们是盟友了。”
他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头也不抬地补上了一句。
“当然,账单还是要算的。亲兄弟,明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