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电话里那番颠覆三观的警告,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苏清晖平静的认知世界里轰然引爆。
“守陵人”、“苍山龙玉”、“百年凶兆”……
这些词汇,从一个德高望重的唯物主义学者口中说出,其冲击力远比任何神棍的危言耸听都要来得猛烈。
但,就这么放弃吗?
苏清晖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资料和那篇已经写了三分之一的博士论文,一股学者特有的执拗劲涌了上来。
半途而废,不是她的风格。
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回家之前,再去一个地方。
“鬼头村”。
一个在地方志上仅有寥寥数语记载的废弃村落。传说那里曾有“人祭”的恶俗,是她论文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佐证。
只要拿到第一手的照片和资料,她就立刻回家,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一早,苏清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驱车,根据导航上一个模糊的定位,朝着南城外的荒山驶去。
车子驶入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区,柏油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也变得稀疏。
手机信号,在某个转弯后,彻底消失了。
车载导航的屏幕上,精致的3D地图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苏清晖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前方依稀可见的村落轮廓,还是硬着头皮开了进去。
鬼头村早已破败不堪。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潮湿混合的怪异气味。
苏清晖强忍着不适,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专业相机和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村子。她告诉自己,速战速决。
她以极高的效率记录着村中的建筑遗存、祭祀台的残迹,试图尽快完成工作。
然而,当她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心满意足地准备原路返回时,却惊恐地发现——她迷路了。
村子的布局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从东边进来的,可现在,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鬼使神差地回到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脖子歪得像要上吊的巨大老槐树下。
一次,两次,三次……
当她第四次气喘吁吁地站在这棵歪脖子树下时,巨大的恐惧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心脏。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天色,正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迅速暗淡下来。
明明手机上显示才下午三点多,可四周却昏暗得如同日落时分,灰蒙蒙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升起,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
周围的空气变得又冷又湿,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开始传来“悉悉索索”的诡异声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草丛中飞快地穿行,离她越来越近。
有小孩子嬉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回荡。那笑声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此刻听在耳中,却充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恶意。
鬼打墙!
这个只在民间故事和地摊文学里看过的词,此刻却成了她正在亲身经历的、最绝望的现实。
苏清晖的科学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她尖叫一声,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拔腿就跑。她疯狂地冲向一个看似是出口的方向,树枝刮破了她的风衣,荆棘划伤了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只想冲出去!冲出这个鬼地方!
然而,无论她跑得多快,跑得多远,最终,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总会如同一位沉默的看守,出现在她的视线尽头。
她只是在原地徒劳地打转。
体力,在无望的奔跑中渐渐耗尽;理智,在无边的恐惧中被蚕食。
终于,她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冰冷的泥土气息和腐草味扑面而来。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丛里的“悉悉索索”声越来越近,小孩的嬉笑声仿佛就在她的耳后响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意识模糊,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候——
一声充满不耐烦的咂嘴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身后清晰地响起。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传来。
“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脑子里都缺根弦?好奇心比命都大,非要往这种地方钻。这事儿……真是麻烦透顶。”
苏清晖猛地回头。
只见陈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爱答不理的慵懒模样。但此刻,他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了丝毫睡意,眼神异常锐利,正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愈发浓郁的阴气。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清晖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仿佛看到了救世主。
陈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像是看一个白痴。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还想问你呢!要不是你那个当院长的爹,快把我们家‘安魂斋’的门槛给踏破了,就差给我跪下,哭着喊着让我来救他的宝贝女儿……你以为我愿意跑这一趟?”
他撇了撇嘴,一脸肉痛地补充道:“看在钱的份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苏清晖还想说什么,陈安却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行了,别废话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这地方不干净,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前方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冷冷地喝道:“看了这么久,也该看够了吧?藏头露尾的,都给我滚出来!”
那片空地上的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一下,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在更深的雾气中。
周围小孩的嬉笑声变得更加尖利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陈安冷哼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不动点真格的,是出不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清晖,说了一句:“别动,也别怕。”
随即,在苏清晖震惊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背上的对襟衫!
苏清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
只见陈安那线条流畅、精壮结实的后背上,纹着一幅巨大而无比繁复的刺青!
那并非凡俗可见的龙虎之类,而是由无数玄奥诡谲的符文交织而成的一座大阵!阵法繁复至极,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
而在阵法的中心,他的脊椎之上,有一截骨骼微微凸起,透过皮肤,竟隐隐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宛如一截活着的龙骨!
“龙骨镇狱”,爷爷以自身精血龙骨,耗尽毕生修为,为他刺下的,既是镇压他体内阴气的“牢笼”,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陈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拳猛地握紧。
他背后的“龙骨镇狱阵”,骤然亮起!
一道道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绽放出刺眼的金光!一股磅礴、霸道、至阳至刚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周围的阴冷空气,在这股霸道气息的冲击下,瞬间被荡涤一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鬼影幢幢,如同被正午烈日照射的冰雪,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纷纷消融、溃散!
笼罩着整个鬼头村的昏暗雾气,应声而破!
明亮的阳光重新照射进来,驱散了所有的昏暗与阴冷。
苏清晖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一片离公路不到十米远的荒地里打转。那棵所谓的歪脖子老槐树,也只是一棵普普通通、长得有些歪斜的老树而已。
她看着陈安缓缓地、重新穿好衣服,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刚才苍白了几分,显然,催动那背后的大阵对他消耗巨大。
那一刻,苏清晖看着这个看似市侩、满嘴离不开钱的青年,第一次感觉到,他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之下,背负着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沉重与孤独。
而更奇异的是,当她靠近他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窥伺感,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找到了避风港的……安宁。
这一次,苏清晖的世界观,在剧烈无比的冲击之下,开始彻底重塑。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解开她身上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