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阴舟载着陈安,缓缓从井口升起。
他刚一踏上坚实的地面,就看到盘膝坐在井边、脸色苍白如纸的苏清晖。
她身上的月华已经散去,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脸上。她的身体微微摇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陈安刚想开口,习惯性地说一句“尾款结一下”,但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随时可能一头栽倒的样子,不知为何,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喂,死了没有?”
苏清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是陈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还……还好……你,你没事吧?”
“我像有事的样子吗?”陈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入手处一片冰凉。
“逞什么能?真以为自己是月亮女神下凡普度众生了?”他嘴上虽然刻薄,但动作却很稳,没有让她摔倒,“那点家底全让你败光了,以后拿什么给我付账?”
说着,他从那个破布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黑丸。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多种草药的奇异香气散发出来。
“张嘴。”他命令道。
“这是……”苏清晖有些犹豫。
“独家秘制的‘十全大补丸’,爱吃不吃。”陈安一脸不耐烦地把药丸递到她嘴边,“我可先说好,这玩意儿成本很高的,一颗友情价,承惠八万八,不二价。”
苏清晖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井下与百年厉鬼生死相搏,现在却一本正经跟自己推销“天价药丸”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顺从地张开嘴,将药丸含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从喉咙散开,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她体内因精神力消耗过度而产生的冰冷和虚弱。
精神,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
她抬起头,迎上了陈安的目光。
这一次,她第一次从他那张总是挂着懒散、不耐烦和市侩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被掩藏在最深处的、来不及收回的关心。
虽然只有一闪而过,但她看见了。
第二天。
长生镇的天,亮得格外清澈。
镇民们从睡梦中醒来,无一不感觉神清气爽,仿佛压在心头和身上多年的那股子阴沉和疲惫,在一夜之间被一扫而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空气也格外清新。
镇口的招待所里,陈安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纸和笔,在一张纸上奋笔疾书。
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的苏清晖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奸商”嘴脸,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陈安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张纸“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推到苏清晖面前。
“长生镇‘尸荫养煞’项目结案报告暨费用清单,苏博士,请过目。”
苏清晖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用一种龙飞凤舞的字迹,列出了一张详细得令人发指的账单。
【项目名称:长生镇古井怨灵超度及阵法破除工程】
【乙方负责人:陈安】
【甲方负责人:苏清晖】
【费用明细】:1. 前期风险勘探及情报分析费………………五万元整。
2. 核心技术人员(陈安)高危作业补贴(下井)……二十万元整。
3. 特殊法器‘渡阴舟’租赁及折旧损耗费…………十五万元整(备注:泡水后严重受损,需大修)。
4. 符纸、朱砂等一次性耗材费用…………三万六千元。
5. 怨灵净化超度服务费(人道主义关怀)………十万元整。
6. 阵法核心物理破除服务费…………八万元整。
7. 甲方人员(苏清晖)战地紧急医疗救助费及‘玄丹’费用……八万八千元。
8. 乙方人员(陈安)精神损失及工伤风险金………十万元整。
【总计:捌拾万零肆仟元整】
“你……”苏清晖指着那张账单,半天说不出话来,“你这个精神损失费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个渡阴舟,不就是个纸船吗?折旧费要十五万?!”
“怎么不是精神损失了?”陈安理直气壮地一拍桌子,“我跟那玩意儿在下面打生打死,心理阴影面积多大你想过没有?这还是看在你及时支援的份上,给你打了个八折!”
“还有我的渡阴舟,”他一脸痛心地说,“那可不是普通的纸船,那是我用独门秘法,耗费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扎出来的宝贝!现在被阴气煞气一泡,灵性大减,回去光修复材料费都得十几万,我收你十五万很公道了!”
苏清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
看着陈安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她忽然不气了,反而从心底里涌上一股暖流。
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生死险境之后,今天还能坐在这里,为了几万块钱跟他讨价还价……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计较,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从包里拿出支票簿,什么也没说,低头按照上面的总额,写下了一张支票,撕下来,递了过去。
“钱货两清。”
陈安看着她如此爽快的样子,反而愣了一下。
“怎么?不还价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苏博士。”
苏清晖微微一笑。
“我觉得,你值这个价。”
返回南城的路上,车里的气氛难得的没有那么剑拔弩张。
“碧湖湾的婴煞,长生镇的尸煞……”苏清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轻声说,“我们虽然解决了两个据点,但感觉就像拔掉了两根杂草,对‘七煞门’这个庞大的布局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没错。”陈安开着车,目视前方,“这只是冰山一角。而且,我们一直都是被动接招,等他们把阵法布置得差不多了,才后知后觉地去擦屁股,太被动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等下一个线索出现吗?”
“不用等了。”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有了新东西。”
他瞥了一眼苏清晖,解释道:“这次破阵,我得到了一种新能力,叫‘破煞寻踪’。简单来说,就像一条能闻到煞气味道的警犬,只要有残留的痕迹,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苏清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主动出击了?!”
“理论上是这样。”陈安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个法门有个限制,它需要一个煞气残留最浓郁、最原始的地点作为起点,才能保证追踪的准确性。”
苏清殷闻言,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立刻就明白了陈安的意思。
煞气残留最浓郁、最原始的地点……
南城,王家老宅。
一切异变的开端。
苏清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安。
“所以,我们又要回去了?”
陈安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转过头,与她对视。
这一次,他们的调查将重新回到起点。
但他们的身份,已经截然不同。
从被阴谋笼罩的被动调查者,变成了主动出击的追击者。
“没错。”陈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去。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全都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