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盘膝坐在一块半人高的墓碑之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面,双目紧闭。
他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气息悠长,与周围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怎么样?连接上了吗?”苏清晖蹲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黄铜罗盘,压低声音问道。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打转,显示此地的磁场和气场已经混乱到了极点。
“嘘……别说话。”陈安的嘴唇未动,声音却仿佛直接在苏清晖的脑海里响起,“我的魂分了一半在那两个小东西身上,经不起干扰。你现在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帮我看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告诉我。”
苏清晖立刻闭上了嘴,用力点了点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她知道,此刻的陈安,处在一种极度危险的“出神”状态,任何外界的突袭,对他来说都可能是致命的。
而在陈安的感知世界里,他已经“变成”了那对在草丛中飞速穿行的纸扎童男童女。
他的视角变得极低,眼前是无数如同刀剑般锋利的草叶。泥土的腥味、腐烂的尸臭、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阴气,都无比真实地刺激着他的“嗅觉”。
远处,那支“百鬼”组成的送葬队伍,依旧迈着麻木僵硬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前行。
唢呐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哀嚎。
纸人童男童女紧紧跟随着,穿过一片又一片歪斜的墓碑。最终,那支队伍来到了一片几乎被人遗忘的乱葬岗。这里连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显得格外凄凉。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领头的那几个鬼影,抬着黑棺,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一座最大、最古老的合葬墓碑走了过去。
然后,它们就这么……走了进去。
如同穿过一层水波,数十个鬼影,连同那口漆黑的棺材,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坚硬的石碑之中,消失不见。
“跟进去。”
陈安没有丝毫犹豫,操控着两个纸人,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那座墓碑。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感。
一阵天旋地转后,纸人脚下一空,从一条倾斜的甬道中滚落了下去。
甬道很长,一直向下延伸。
空气变了。
不再是外面那种潮湿阴冷,而是带着一种干燥的、混杂着浓郁血腥味和苦涩药草味的浑浊气息。
当纸人终于滚落到甬道尽头,陈安通过它们的“双眼”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哪是墓穴!
这简直是把一座山给掏空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空间。一条条墓道纵横交错,如同城市的街道。而街道两旁,那原本应该是一间间墓室的地方,全都被人以大法力改造,装上了一排排由人骨打磨而成的栅栏,变成了一间间……牢房!
无数半透明的鬼魂,被禁锢在这些“骨牢”之中。它们有的在无声地哀嚎,有的在疯狂地撞击着栅栏,有的则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被磨灭了所有意志。
而在另一些墓室里,则摆放着巨大的青铜丹炉,炉火熊熊,里面翻滚着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不时有鬼魂被“七煞门”的道徒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丹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被彻底炼化。
“我的天……”
现实中,苏清晖听到陈安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忍不住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操控着纸人,躲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继续观察。
那队“百鬼”队伍,此刻正抬着黑棺,走到了这座地下城最中央的一个巨大祭坛上。
祭坛完全由一种暗红色的石头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
鬼影们将黑棺稳稳地放在祭坛中央,然后,“砰”的一声,棺盖自动打开了。
陈安立刻将纸人的视线聚焦过去。
棺材里……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根本不是用来装尸体的,而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一个贪婪的漩涡!整个地下城中,那些被搅动、被汇集的阴气,以及从那些“骨牢”里的鬼魂身上榨取出的怨气,正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气,源源不断地被吸入这口空棺之中!
“我明白了……”苏清晖听完陈安断断续续的描述,声音冰冷地分析道,“他们不是在办葬礼,也不是在炼什么单一的邪祟。他们在‘圈养’鬼魂!就像我们圈养牲畜一样!他们把这座公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农场,把所有的鬼魂都当成了可以随时收割的‘药材’和‘材料’!”
“何止是农场。”陈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看那个祭坛,还有那口棺材……他们在进行某种极其庞大的献祭仪式。他们在喂养一个东西……一个需要吞噬海量阴气和怨气才能成形的东西。”
“必须阻止他们!”
“先别急,我让小东西再靠近点,看看祭坛周围还有什么……”
陈安操控着纸人童男童女,小心翼翼地从石柱后探出头,试图将视角拉近,看清祭坛上那些符文的细节。
也就在这一瞬间。
祭坛旁边,一个一直盘膝打坐、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他睁开的,却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是一对……诡异的竖瞳!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无情的光芒,不似人瞳,更像是一条蛰伏了百年的毒蛇,在锁定猎物的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老者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朝着纸人藏身的方向,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哼,哪来的老鼠,也敢窥探本座的‘万鬼血胎’?”
话音未落,他隔空一指!
两道比黑夜更深邃的黑气,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破空而至!
陈安瞳孔骤缩,想要操控纸人躲闪,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下一秒,那两道黑气精准地命中了纸人童男童女的眉心。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这对耗费了陈安不少心血的斥候纸人,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报纸,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就在黑气中化为了最原始的飞灰。
现实中,墓碑后的陈安如遭重击,猛地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与纸人的心神联系,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那感觉,就像有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陈安!你怎么了?!”苏清晖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纸人呢?!”
陈安靠在墓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和凝重。
“断了……联系被彻底切断了。”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地说道,“它们……被毁了。”
“怎么会?!被发现了?!”
“何止是发现了。”陈安抬起头,看着苏清v晖,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猎人的自信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
“苏清晖,我们好像……捅到马蜂窝了。”
“下面,有个老怪物在守着。我们这点道行,在他面前,恐怕……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