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的轮胎在“安魂斋”门口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堪堪停下。
苏清晖熄了火,整个人还在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我们……我们到了,陈安,我们安全了!”她回头,声音带着哭腔。
副驾驶上的陈安,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下车……”他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回家了。”
苏清晖连忙下车,绕到另一边,搀扶着他。
当陈安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身体烫得吓人。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店门口,陈安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开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一软,就要倒下去。
“陈安!”
苏清晖尖叫一声,死死地架住了他。
陈安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着惊慌失措的苏清晖。
“别慌……这趟出差……补贴得另算。”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有……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你得全给我报了……”
这句熟悉的、市侩的玩笑,此刻听在苏清晖耳中,却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心情去反驳他的玩笑。
“你别说话了!你别再说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我扶你进去,你的伤……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陈安扶到内堂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当她绕到他身后,看清他背上伤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件T恤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五道深可见骨的爪印,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腰眼。伤口周围的皮肉完全外翻,最恐怖的是,伤口里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带着腥臭味的黑色液体。
“尸毒……”苏清晖喃喃自语,脸色比陈安还要难看。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冲到柜台后面,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个家用医药箱。
“我这里有消毒水!有纱布!我先帮你清理伤口!”
“没用的……”陈安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还算清晰,“别费劲了,那老东西的尸毒,不是酒精能搞定的。你用那个,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陈安苦笑一声,“跟医生说,我被一个半人半尸的老怪物抓了一下,中了尸毒?你猜我是先进急诊室,还是先进精神病院?”
苏清晖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地站在那里:“那……那到底该怎么办啊!”
“别哭哭啼啼的,死不了。”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去我房间,床头对着的那块地板,从窗户那边数,第三块,把它撬开。”
“撬开?”
“对,撬开。里面有个暗格,你把那个黑色的瓷罐,还有里面的一叠黄纸符,都拿下来给我。快去!”
“好!好!”
苏清服此刻对他言听计从,立刻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很快,她就拿着一个入手冰凉的黑色瓷罐和一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跑了下来。
“拿来了!然后呢?”
“把我的上衣……脱了。”陈安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苏清晖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丝毫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的T恤从他身上褪去。
当他赤裸的、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时,苏清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狰狞的伤口之下,是一幅覆盖了整个背部的,繁复而威严的图腾——那条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龙骨镇狱阵”!此刻,这幅图腾的光芒显得有些暗淡,似乎正在与侵入体内的尸毒进行着顽强的对抗。
“打开瓷罐,把里面的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清晖打开罐子,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未知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用手指挖出一些黑色的、粘稠的药膏,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轻轻地,触碰到了他伤口边缘的皮肤。
就在她冰凉的指尖,第一次接触到他因为发烧而温热滚烫的脊背时——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陈安的背部肌肉猛地收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而苏清晖,则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触碰到了烙铁,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指尖窜起,瞬间传遍全身。她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快点……”陈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苏清晖强行压下心中的羞涩和慌乱,眼中只剩下心疼。她不再多想,仔細地,溫柔地,将那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到他狰狞的伤口之上。
当药膏接触到翻开的皮肉时,陈安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死死地攥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但他从头到尾,都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苏清晖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一边流泪,一边用最轻柔的动作,为他上完了药。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还没完。”陈安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把那些符纸……点燃,烧成灰。用干净的碗装起来,倒一点清水,搅成糊状,敷在……敷在伤口周围。”
苏清晖连忙照做,将符纸点燃,用符灰混合清水。她看着这个平时总是懒散市侩,没钱不干活,关键时刻却能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情感。
学术上的好奇?盟友间的信任?
不……早就不是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情,已经悄然变质,变得更深,更重,重到让她心慌,也让她心安。
当她将温热的符灰糊,小心地敷在他伤口周围时,陈安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药力与符力的双重作用下,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清凉和刺痛,也感受着身后那个女孩小心翼翼的呼吸,和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香。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刀尖上行走,一个人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这种被人悉心照料的感觉,这种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温暖……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内堂里,再也没有了对话。
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门缝,洒进这间古老的店铺。
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没有灵异鬼怪,没有生死搏杀,只剩下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和在寂静中默默流淌的温情。
两人的关系,在这一刻,于无言之中,悄然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