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大师全然不知死期将至,他左手端着那碗散发着恶臭的所谓“无根圣水”,右手捏着那张涂鸦般的符纸,脚下踏着不伦不类的禹步,一步步向陈生逼近。他脸上的贪婪被伪装出的慈悲掩盖,眼神却死死盯着陈生那条仿佛已经烂透的右臂。
“小居士,莫要惊慌,这是邪祟临死前的反扑。你且忍耐片刻,待贫道这道神符贴上,再灌下这碗圣水,管教这孽障烟消云散。”
陈生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右臂传来的那种被冒犯的暴怒感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大师……我觉得你最好别过来。它……它好像真的生气了。这种符纸对它来说,可能是一种侮辱。”
灵虚大师却不以为然,轻蔑地哼了一声:
“笑话!贫道纵横江湖几十载,什么样的厉鬼没见过?区区尸毒煞气,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孽障!还不速速显形受死!”
说完,灵虚大师不再犹豫,将手中那张毫无灵力的废纸猛地向陈生的右臂贴去,口中还大喝一声: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
就在那张符纸即将触碰到陈生皮肤的瞬间,一直处于极度狂躁状态的右臂彻底失控了。寄宿其中的鬼父意识虽然残缺,但那是一尊真正的鬼神,哪怕是落魄的鬼神,也容不得这种低劣的江湖骗子用一张废纸来羞辱。
陈生只觉得右肩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紧接着,那条右臂完全切断了与他大脑的联系。五指骤然紧握成拳,关节处爆发出如同炒豆般的脆响,带着一股足以碎石裂金的恐怖蛮力,由下至上,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
“滚!”
陈生几乎是替自己的右手喊出了这个字。
这一记勾拳没有任何花哨,却快得惊人。灵虚大师那句咒语的尾音还未落下,拳头便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没有任何拟声词能形容那一刻的惨烈,只有鼻梁骨在瞬间粉碎塌陷的触感。
灵虚大师连哼都没哼一声,整张脸瞬间像开了染坊,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双脚离地,手中的那一碗馊水也随之脱手,黄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径直向着陈生的面门泼来。
“完了!”
陈生瞳孔骤缩,那碗水里不知道混了多少脏东西,要是泼在身上,光是恶心也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就在这秽物即将临身的刹那,一直安静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动了。
红罗的意识虽然因为魂力透支而处于深度休眠,但这位女鬼生前便是极度爱洁之人,死后更是容不得半点污秽沾身。面对这一碗迎面泼来的脏水,那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洁癖本能被瞬间触发。
左手以一种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角度猛地探出,五指如电,一把抓起摊位上一块写着“铁口直断”的木板。
动作行云流水,快若惊鸿。
那块木板在空中带起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挡在了陈生面前。那一大碗恶臭的馊水尽数泼在了木板之上,黑褐色的汁液顺着木纹流淌,却没有一滴溅到陈生的身上。
陈生看着挡在眼前的木板,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发现事情并没有结束。
左手在挡下脏水后,并没有丢掉木板,反而反手握住木板的把手,手腕灵活地转动了一圈,带着一股起床气般的恼怒,配合着还在蓄力准备下一击的右手,对着正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的灵虚大师展开了无差别的攻击。
“别打了!二位祖宗!会出人命的!”
陈生惊恐地大喊,但他此时就像个提线木偶,除了嘴巴还能说话,四肢完全不听使唤。
右手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直奔道士的肋骨、腹部等要害,那是属于鬼父的狠辣,招招致命。
“哎哟!我的鼻子!大侠饶命!饶命啊!”
灵虚大师捂着满脸的鲜血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左手也不甘示弱,它虽然没有右手那种致命的杀伤力,但它手里有武器。那块厚实的木板在左手的挥舞下,专门封锁道士的退路。每当灵虚大师想要往旁边爬,左手中的木板就会精准地拍在他的屁股、大腿或者是后脑勺上,力道大得惊人。
“别往那边爬!那是死路!”陈生看着自己的左手一板子将道士拍了回来,绝望地冲着道士喊道,“大师,你快跑啊!往人多的地方跑!我控制不住它们!”
灵虚大师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师风范,他一边护着脑袋,一边哭喊求饶:
“小居士!不!大爷!祖宗!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钱!钱在袖子里,你自己拿!别打了!再打我就圆寂了!”
右手的拳头重重砸在道士的肚子上,打得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干呕不止。紧接着,左手的木板如同苍蝇拍一般,狠狠地扇在道士肿胀的脸颊上,将他刚要吐出来的污物又给拍了回去。
这两只平日里互相掐架、恨不得弄死对方的手,此刻竟然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默契。
右手负责破防,攻击软肋;左手负责控场,羞辱式拍打。
一攻一守,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它们不是仇敌,而是一对配合多年的黄金搭档。
“我的天爷啊!这手成精了!”
“这道士是遇到真神了!看那招式,招招见肉啊!”
陈生看着地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鼻青脸肿如同猪头一般的灵虚大师,心中除了惊恐,竟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奈。他只能尽量大声地指挥,试图减轻一点罪孽:
“左手!别打头!木板容易脑震荡!右手!别打肾!给人留条活路!”
终于,在灵虚大师不知道第多少次发出哀嚎后,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趁着右手蓄力的空档,连滚带爬地撞开人群,甚至连那杆招摇撞骗的布幡和桌上的碎银子都顾不上拿,以一种与其年龄极其不符的速度,屁滚尿流地向着集市外逃窜而去。
“鬼啊!救命啊!杀人啦!”
道士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随着目标的消失,陈生那两只疯狂舞动的手臂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左手嫌弃地丢掉了沾满馊水的木板,还在陈生的衣角上蹭了蹭指尖的灰尘;右手则意犹未尽地握了握拳,似乎在回味刚才那种拳拳到肉的快感。
集市中央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满地狼藉。
陈生站在风中,看着这对终于消停下来的双手,心中没有半点惩恶扬善的快意。
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左手那苍白的指尖和右手那青黑的皮肤,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配合得真好啊……好得让人害怕。”
陈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刚才那一幕,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这两股力量,无论是红罗的执念,还是鬼父的暴虐,都在逐渐觉醒,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开始达成共识——那就是以这具身体为载体,肆无忌惮地释放它们的力量。
“如果再不彻底解决这两个祖宗,别说找人驱邪了,我迟早会被这不可控的暴力彻底吞噬,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
陈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碎银子,那是他最后的盘缠,也是那个骗子留下的唯一“赔偿”。他不敢看周围人群那惊恐畏惧的眼神,低下头,拖着疲惫且危险的身躯,默默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