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午后，天气异常炎热。
黑色大巴缓缓驶入被浓密树荫遮蔽的明德中学校门。
大巴内空调开的很足，可此时林哟的额头上布满细汗。
“啊——！”
林呦猛地从座位上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白衬衫。
梦里那种极速坠落的失重感还残留在身体里，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她脑海中幻化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她大口喘息着，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在此刻绝不该存在的寒冰。这是她的“通感”，也是她的诅咒——声音有味道，触觉有温度，情绪有颜色。
她缓缓摊开手心，明信片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上面那行字迹却依旧狰狞清晰：【别过来】。
这是路鸣生前寄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大巴车停稳，林呦转头看向窗外。
茂密的香樟树几乎遮蔽了所有的阳光，整座明德中学笼罩在一片阴惨惨的青灰色调中，不像是一所贵族学校，倒像是一座修建精美的巨型陵墓。
“到了，带好东西下车吧。”司机冷漠的声音传来。
林呦收好明信片，提着简单的行李箱下了车。
按照报到流程，她径直走向了位于校园西北角的女生宿舍楼。
一楼的宿管值班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宿管阿姨正嗑着瓜子看剧，听见动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却在看到林呦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时，莫名打了个寒颤。
“来报道的？”宿管阿姨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语气不太好，“叫什么名字？”
“林呦。”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缺乏血色的凉意。
宿管阿姨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随后眉头一皱，鼠标点击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她盯着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原本还有些红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个……林同学啊，”宿管阿姨吞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身体却不自觉地往椅背上缩，“你是不是填错表了？或者系统出错了？这里显示你申请的是405宿舍。”
“没错。”林呦神色平静，向窗口伸出一只手，“钥匙。”
宿管阿姨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登记册上的那一栏，“上面给你分的是404？”
“入学通知书上是这么写的。”林呦面无表情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会分到那间房……”宿管阿姨小声嘀咕着，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她合上登记册，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道：“小姑娘，阿姨劝你一句，这间房你最好别住。要不你给教务处打个电话，让他们给你换一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那房间都封了半年了！”
宿管阿姨有些急了，眼神飘忽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神神叨叨的语气：“那屋子……不吉利。一直也没人敢住，你看这大夏天的，那走廊里都阴森森的。”
林呦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波澜：“是因为隔壁的405吗？”
“哐当！”
宿管阿姨手里的一串钥匙掉在了桌子上。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你……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要住？！”
“我知道。”
林呦平静地弯腰，捡起掉落在窗台边的一把挂着“404”标签的铜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路鸣以前住在405，半年前从楼顶跳下去了。405被封了，404因为紧挨着，所以也没人敢住。”
“别说了！别说了！”
宿管阿姨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晦气的东西，“既然你知道，那你还去？小姑娘家家的胆子怎么这么大？我跟你说，那层楼晚上经常有动静，之前有学生路过说听见有人哭，还有人看见……”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只是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呦。
“我不怕鬼。”
林呦伸出手，白皙的手指按在那把铜钥匙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只怕吵。既然那一层都没人住，正好，我喜欢清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出了事我可不负责啊！”
宿管阿姨见劝不住，又不想沾染晦气，索性拿起登记册重重地摔在桌上，“签字！签了字拿了钥匙赶紧走！别怪阿姨没提醒你，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
林呦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像是在签署某种生死的契约。
“谢谢。”
她拿起那把冰凉的钥匙，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了楼梯口。
身后传来宿管阿姨慌乱的嘟囔声和收音机被调大音量的嘈杂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某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老旧的宿舍楼没有电梯。林呦提着箱子，一步步走上四楼。随着楼层的升高，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越来越浑浊，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笼罩着这里。
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正值暑假补课期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但这层楼的安静显然不正常，透着一股死寂。
林呦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脊骨上。
她停下了脚步。
在走廊的尽头，两扇门紧紧相邻。
左边那扇门上，贴着两条交叉的封条，上面盖着警方的印章，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触目惊心。门板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喷溅状痕迹，像是某种干涸已久的液体。
那是405。路鸣生前的宿舍。
林呦站在405门前，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坠落感再次袭来，强烈的通感让她几乎眩晕。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阳台上，绝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祈求。
“别过来……”
她低声重复着明信片上的话，手指轻轻抚过405门框上冰冷的墙皮。
“我还是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道，随后转身，将那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隔壁404的锁孔。
“咔嚓。”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禁忌的封印被强行通过。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发痒。屋内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着，透不进一丝阳光。家具上覆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
林呦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将走廊那股阴冷的窥视感隔绝在外。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门前。这里和隔壁405的阳台仅有一墙之隔。透过玻璃门，她能看到阳台的栏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没被清洗干净的暗沉斑点。
宿管阿姨没有撒谎，这里的确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林呦放下行李箱，开始机械地整理床铺。她动作利落，擦拭灰尘，铺好床单，将自己的生活用品一件件摆放整齐。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这里不是什么凶宅，而是一个普通的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怕。
每一次呼吸，她都能通过“通感”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恐惧味道——那是前任住户留下的，一种酸涩的、令人牙酸的柠檬黄色的味道。
但相比于恐惧，她更迫切地想要真相。
路鸣不是自杀。那个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内疚半天的男孩，绝不可能在寄出求救信的第二天就跳楼。
整理完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但光线似乎照不进这栋楼。整个宿舍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呦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的床沿，身体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张写着“别过来”的明信片就放在她的枕头下。
她在等。
传闻中，404的午夜会有“东西”从隔壁过来。
如果那真的是路鸣的冤魂，那正好。
林呦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没有一丝睡意。
午夜，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