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并未敲响,但404宿舍内的时间仿佛已经凝固。
空气中那种陈旧的霉味随着夜色加深变得愈发浓稠,像是某种黏湿的液体包裹着皮肤。林呦坐在床沿,眉头紧紧锁起。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正如潮水般侵袭她的大脑,那是神经性头痛发作的前兆。
在她的感知里,这不仅仅是疼痛,更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带着腥甜味道的暗红色噪音,在她脑海深处疯狂嘶吼。
“该死……”
林呦低低咒骂了一句,颤抖着手从背包侧袋摸出一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药瓶。药瓶上只贴着一张简陋的标签,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维生素”三个字。
她拧开盖子,掌心多出了两粒惨白色的药片。这不是维生素,而是她在黑市高价搞到的强效镇定剂。
没有倒水,她仰头将药片干咽了下去。
粗糙的药片划过食道,带来一阵干涩的摩擦感,但很快,药效开始在血液中蔓延,那种即将要把头骨炸开的暗红色噪音终于被压制成了一层灰蒙蒙的低吟。
林呦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触碰到了挂在脖子上的黑色降噪耳机。
这是她的保命符。在这个充满噪音的世界里,她的听觉过于敏锐,敏锐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电流声在她听来都像雷鸣。摘下它,意味着主动剥去保护壳,将脆弱的神经暴露在世界的锋芒之下。
但在今晚,在这个距离真相最近的午夜,她必须“赤裸”。
“咔哒。”
耳机被摘下,扔在床上。
刹那间,世界变了。
原本死寂的宿舍瞬间喧嚣起来。墙皮剥落的细微声响如同指甲刮擦黑板;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好似巨兽的喘息;甚至连空气中尘埃碰撞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膜上炸开一朵朵微小的火花。
林呦痛苦地闷哼一声,五官因为过载的感官刺激而微微扭曲。她赤着脚,一步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的寒意顺着经络直冲天灵盖,那是属于“死亡”的温度。
她走到了那面与405宿舍紧紧相连的墙壁前。
墙面冰冷、粗糙,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墓碑。
“就在这里吗……”
林呦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她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掌,五指张开,紧紧贴在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通感,开启。”
她在心中默念。
并没有什么炫目的光效,只有无边的黑暗瞬间将她吞没。紧接着,剧烈的耳鸣声如同撕裂帛布般响彻脑海,那是时间壁垒被强行穿透的尖啸。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鼻腔涌出,滴落在手背上,那是透支精神力带来的反噬。林呦咬紧牙关,无视了肉体的痛苦,将意识完全沉浸在那面墙壁之中。
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
她“听”到了。
不是现在的寂静,而是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哗啦啦——
暴雨如注,雨点疯狂拍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冤魂在拍门求救。那种潮湿的水汽味瞬间充斥了林呦的鼻腔,带着泥土的腥气。
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声中,墙壁另一侧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在“通感”的作用下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唔……唔唔!”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嘴巴被死死捂住,发出的只有绝望的呜咽。
那是路鸣。
林呦的心脏猛地收缩,指甲几乎要嵌入墙皮之中。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男声在暴雨的背景音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戏谑和嚣张。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拳头重重砸在肉体上的声音,伴随着骨骼受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唔——!”路鸣的呜咽声瞬间拔高,又因为剧痛而戛然而止,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求……求求你们……”路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放过我……我真的没有……”
“闭嘴!”
那个嚣张的男声猛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阴狠,“还敢顶嘴?路鸣,你真以为考个年级第一就能骑在我们头上了?在这里,成绩算个屁!”
“滋——吱——”
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突然响起,像是利刃划过玻璃,在林呦的脑海中激起一阵剧烈的电流。
林呦忍着剧痛,集中全部精神去分辨这个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这是某种特殊的橡胶鞋底,在剧烈运动急停时,与水磨石地面疯狂摩擦产生的高频噪音。
“限量版球鞋……”林呦在意识的深渊中飞快地分析着,“抓地力极强,鞋底纹路特殊……这种声音的频率,不是普通运动鞋能发出的。AJ?还是Yeezy?不,是更小众的联名款……”
墙那边的暴力还在继续。
“别打了……别打了……”路鸣的求饶声越来越弱,像是被暴雨浇灭的微弱火苗。
“真没劲。”那个男声嗤笑了一声,似乎是打累了,呼吸有些急促,“喂,把他架起来,带到阳台上去。”
“不要!不要去阳台!那里……”路鸣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就被雨声和拖拽声淹没。
林呦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被强行拖向死亡的深渊。
就在这时,在那纷乱嘈杂的雨声和挣扎声即将结束的瞬间,一个极度细微、却又极度清晰的声音,如同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林呦的听觉神经。
“咔哒。”
清脆,悦耳,带着金属特有的余韵。
这是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但这绝不是普通的塑料打火机,也不是Zippo那种厚重的闷响。这种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高频的震颤,如同黄金敲击玉石。
“S.T. Dupont……都彭打火机。”
林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奢侈品牌的标志性声音。在这个禁止吸烟的中学校园里,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杀人现场,有人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枚价值不菲的打火机。
“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那个男声最后说道,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谈论怎么处理一袋垃圾,“反正这种书呆子,死了也只会被说是心理脆弱。”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个清脆的“咔哒”声再次响起,合上了盖子。
轰隆——!
一道惊雷在半年前的夜空炸响,也震碎了林呦维持的异能连接。
“呃啊!”
林呦猛地从墙壁上弹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瘫软在地。
剧烈的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阵发黑,鼻腔里涌出的鲜血已经滴落在了白色的睡裙上,染出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与鲜血混杂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过了许久,宿舍里的死寂重新笼罩了一切。
林呦颤抖着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血迹。她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深处那燃烧着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不是自杀……”
她靠在冰冷的床脚,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路鸣,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两个关键的听觉线索。
那种特殊的球鞋摩擦声,那是施暴者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他留下的脚印。
那声清脆的“咔哒”声,是死神的倒计时,也是凶手无法抹去的指纹。
“限量版橡胶底球鞋,都彭朗声打火机……”
林呦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在这个等级森严、哪怕是一双鞋都要分出高低贵贱的贵族学校里,这两个特征,已经足够让她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锁定那个恶魔。
“我会找到你的。”
她捡起地上的降噪耳机,重新戴回耳朵上,将所有的噪音与喧嚣隔绝在外。
世界重归寂静。
但在林呦的心里,一场无声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