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恐惧瘟疫

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声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随着那红蓝交替的光芒卷着尘土远去，喧嚣一时的篮球场并没有恢复往日的活力，反而坠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江初筝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正午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她身上，将她原本就瘦削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竟显出几分扭曲的诡谲感。
四周，高二（3）班的学生们还维持着原本的站位，但那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味。
之前的嘲弄、轻蔑、看好戏的神情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事物的深深恐惧。
“……走了？”人群中，不知是谁颤抖着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才雷烈……那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女生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哭腔，“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别说了！”旁边的一个男生猛地拽了她一把，眼神惊恐地瞟向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你没看见吗？就在他要把球砸向江初筝的那一瞬间……他就疯了！”
“呕吐、抽搐、翻白眼……这症状，怎么跟之前的刘娅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对！刘娅也是发疯前针对过她！”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刘娅那是撞邪，雷烈这个更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碰了她一下就倒了？”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紧凑的队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喂，你们记不记得那个传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却尖利得刺耳，“就是关于江初愿的……”
“你是说……她姐姐？”旁边的女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回来索命？”
“肯定是！”眼镜男生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的真理，语速极快地说道，“江初愿死得不明不白，现在江初筝一回来，欺负过她的人接二连三出事。刘娅疯了，雷烈废了……这哪里是巧合？这就是报应！谁碰她谁倒霉！”
“闭嘴！别说了！怪渗人的！”
“什么渗人？这是事实！我看江初筝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脏东西，或者是……她姐姐就趴在她背上看着我们呢！”
“啊！别说了！”几个胆小的女生尖叫一声，捂着耳朵拼命往人群后面挤，生怕离江初筝近了一寸就会沾染上那可怕的“瘟疫”。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在篮球场上嗡嗡作响，每一个字眼都充满了迷信的惊悚与恶意的揣测。
“离她远点……快，往后退！”
“她是灾星！绝对是灾星！”
“我就说她那个眼神不对劲，阴森森的，根本不像活人！”
“谁还敢靠近她啊？雷烈那么猛的人都那样了，我们要是碰她一下，是不是也得被抬走？”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下令，原本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学生们，此刻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迅速以江初筝为中心，向四周退散开来。
眨眼间，江初筝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真空地带。
阳光下，她孤零零地站着，四周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同窗。这种被全世界孤立的场景，若是放在以前，或许是霸凌的延续，但此刻，却成了她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江初筝微微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四周惊恐万状的脸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排挤的难过，也没有报复得逞的狂笑，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动了。
只是轻轻迈出一步，正对面的几个男生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着向两侧弹开。
“她过来了！她过来了！”
“快跑！别挡路！”
“别让她碰到！会让鬼缠上的！”
人群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显得滑稽可笑，他们推搡着、拥挤着，硬生生给江初筝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江初筝对此置若罔闻。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恐惧，往往比同情更能让人在这个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她拖着有些刺痛的右腿，一步步走向球场边缘铁丝网下的阴影处。
那里，是烈日无法触及的角落。
她在长椅上坐下，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周围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她身上，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跨越那道无形的雷池。
江初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金属软管。
那是司夜烬临走前，借着检查伤势的动作，不动声色塞进她掌心的。
她垂下眼帘，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带着冷冽气息的药香飘散出来，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恶臭。
挤出一点透明的膏体，她修长的指尖轻轻将其抹在膝盖那一块擦破的皮肉上。
“嘶……”
冰凉的触感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这战栗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镇定作用的舒缓。
随着药膏的化开，那股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入骨髓的凉意，就像那个男人身上的温度一样。
江初筝一边涂抹着药膏，一边若无其事地抬头，目光穿过生锈的铁丝网，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也吹散了她额角的细汗。
“你看她……她竟然还在笑？”远处的树荫下，一个女生惊恐地抓着同伴的手臂，“雷烈都被抬走了，她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那里涂药？”
“嘘！别看了！”同伴死死低着头，“你没发现吗？她刚才涂药的动作……好优雅，简直不像是在涂伤口，倒像是在……”
“像是在什么？”
“像是在擦拭猎刀上的血……”
江初筝并没有笑，但她的心情确实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在心中默默展开那张复仇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刘娅，已经在一片疯癫中彻底失去了理智。
第二个名字，雷烈……
江初筝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药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脑海中，那支红色的笔毫不犹豫地在“雷烈”二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种恐怖的急病，自然不是什么天谴，也不是什么江初愿的鬼魂索命。那是司夜烬的手笔，是那个被称为“变态校医”的男人，送给她的见面礼。
今天的这场名为“体育课意外”的剧目，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结局却堪称完美。
她不仅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更重要的是，借由雷烈的惨状，她在全班乃至全校学生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从今往后，谁再想动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而这一切的顺利达成，也意味着她与司夜烬之间，正式确立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共犯关系。
他是她的刀，她是他的眼。
“江初筝……”
不远处，体育老师终于从刚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似乎想过来询问一下她的伤势，但刚走了两步，看到周围学生们惊恐的眼神，以及江初筝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脚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那种本能的排斥感，让他这个成年人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那个……既然受伤了，就……就在那休息吧，不用归队了。”老师尴尬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想尽快结束这节课的迫切。
江初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不需要归队，也不需要虚伪的关怀。
她坐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那些因恐惧而瑟缩的所谓同窗，心中那股复仇的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却也愈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