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面巨大的落地镜诚实地映照着一切。
镜中的女人穿着一件款式保守的白色棉布裙,长发并未像往常那样挽起,而是顺滑地垂在肩侧。她正盯着自己的脸,确切地说,是盯着那双习惯了发号施令、如今却必须学会示弱的眼睛。
“太冷了。”
身后阴影里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审视,“江初筝,你的眼睛里还有杀气。圣利安市的幸存者不该有这种眼神,那会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的血。”
江初筝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原本凌厉的眉峰微微塌了下来。
“这样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问道。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冷笑。她极力控制着面部每一块细微的肌肉,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勉强、颤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在试图讨好它的捕猎者。
司夜烬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嘴角还要再高一点点,只要一点点。”他像是一个苛刻的导演,正在调教他最得意的作品,“别忘了,你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你需要的是庆幸,是对阳光的渴望,而不是在算计下一个死的是谁。”
江初筝抿了抿唇,重新调整。
这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调整。每一次嘴角的牵动,都是在向过去的自己告别。那个让圣利安市权贵闻风丧胆的恶魔,必须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终于,在一个瞬间,镜中人的神态定格了。
原本紧抿的冷硬嘴角勾起了一抹练习了无数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攻击性,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以及一种极度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那是一张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沾染过罪恶尘埃的脸。
“现在呢?”江初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司夜烬停下了敲击椅背的动作,目光深邃地落在镜子上,随后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
“完美。”他低声道,“连我都快要相信,你真的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了。”
江初筝看着镜子里的“陌生人”,那张名为“人”的面具,终于严丝合缝地戴在了她的脸上。
“看来,我通过考核了?”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面见证了她“变脸”的镜子。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百合花香,这种通常出现在葬礼上的花,此刻却开得肆意妄为。两人的视线在花香中交汇。
没有多余的言语,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共犯之间特有的默契。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黑暗、手上沾染过同样罪孽的人才能读懂的深沉羁绊。
“考核?”司夜烬挑了挑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不,初筝,这不是考核,这是新生。”
“新生……”江初筝重复着这个词,嘴角那抹脆弱的笑意并未收敛,反而因为面对着他而显得更加真实,“在这个充满了谎言的新世界里?”
“谎言才是这个世界最坚固的基石。”司夜烬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契约的达成。
“过来。”他轻声命令道,“从今天起,你是江华音。”
江初筝——不,此刻应该是江华音,她垂下眼帘,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窗外的夕阳正浓,血红色的光芒穿透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仿佛纠缠不清的命运。
“江华音……”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着某种禁忌的果实,“听起来,像是个能活很久的名字。”
“只要我在,你就能活很久。”司夜烬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在这个光明的、却又充满了未知博弈的下半生里,我会是你唯一的庇护。”
也是唯一的监控者。
这句话他没说,但江初筝听懂了。
她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疑而缓慢,像是真的只是一个怯弱的女子在寻求依靠。然而,当她将自己冰冷的手掌放入他温热的掌心中时,那种紧密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稳。
司夜烬的手掌瞬间收拢,紧紧握住了她。
“准备好走出这扇门了吗?”他问,目光锁死在她的脸上,“外面可是有不少人在等着看这位死里逃生的‘江家小姐’。”
江华音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抹脆弱的笑容愈发完美,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当然。”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却又带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坚定,“既然戏台已经搭好,主角怎么能缺席呢?司先生。”
司夜烬嘴角的笑意加深,牵着她向门口走去。
“那就走吧,我的……江小姐。”
夕阳将两人的背影吞没,在这场由谎言编织的盛大剧目中,恶魔已经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