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铅封代号

圣利安市北郊，深秋的雨水像是要将这座城市最后的余温都带走，冰冷而粘稠地笼罩着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原。这里是专门用于收容重刑犯与无名尸体的公墓，灰暗的天穹压得很低，枯树枝头几只乌鸦缩着脖子，偶尔发出几声嘶哑凄厉的啼鸣，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司夜烬独自伫立在一处刚刚翻新的泥土前。他身上那件剪裁严谨的黑色羊绒大衣没沾染半点泥点，修长的手指紧扣着那把纯黑的大伞伞柄，伞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病态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在他面前，两个身穿全套黄色防化服、看起来臃肿而笨拙的殡葬工人正在挥动铁铲。
“动作快点。”
司夜烬的声音穿透雨幕，比这秋雨还要凉上几分，没有丝毫起伏。
其中一名工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隔着厚重的面罩，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几分畏惧和抱怨：“先生，不是我们不想快。这可是联邦规定的‘特级污染物’处理流程，坑必须挖得足够深，而且这雨太大了，泥太滑……”
“我不需要听借口。”司夜烬微微抬起伞沿，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名工人，“再挖深三十公分。”
“可是规定只要——”
“照做。”司夜烬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还是说，你想下去亲自量一量？”
那名工人浑身一僵，被那眼神盯得后背发凉，连忙低头不敢再多嘴，更加卖力地铲起混着雨水的烂泥。
“哎，老李，别废话了。”另一名工人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坑底，声音发颤，“赶紧埋了走人吧，这上面标着的可是红色倒三角……要是真有辐射或者病毒泄露，咱俩这点防护服顶个屁用。”
坑底并没有放置常规的棺椁。
在这个长宽不过一米、深不见底的泥坑中央，静静躺着一个铅制的密封箱。箱体表面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中央印着联邦生物危害的警示标志——一个醒目的红色倒三角。在那之下，是冰冷的档案编号：D-7093。
“D-7093……”那名话多的工人一边填土，一边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怪物，连名字都不配有，直接用代号下葬。先生，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这重量不对劲啊，不像是整个人。”
司夜烬看着那逐渐被泥土掩埋的铅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幽光。
“是不像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因为里面葬着的，本来就不是人。”
“啊？”工人手一抖，差点把铲子扔了，“不是人？那是……”
“是整个司法体系的耻辱。”司夜烬冷冷地接了一句，随即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陷落声，“继续填，别让它露出一丁点。”
两个工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问，只能机械地挥动着铁铲。潮湿沉重的泥土“哗啦、哗啦”地落下，逐渐吞噬了那个刺眼的红色倒三角，也吞噬了那个编号D-7093。
随着铅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司夜烬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铅层，穿透了那隔绝一切辐射与窥探的金属壁垒，看到了里面真正的“秘密”。
那里面，没有江初筝。
联邦调查局哪怕掘地三尺，也永远找不到她的尸骨。
此刻躺在铅封箱体内的，只有一把手术刀。那刀刃早已不再锋利，干涸的黑褐色血迹与金属锈蚀在了一起，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她曾经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切开仇敌喉咙的凶器。
而在手术刀旁，还有一块从圣利安高中校服上撕下的布片。布料纤维中浸透了无法洗净的暗红，那是她作为一个实体，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至于她其余的生物组织？早已在地下焚化炉数千度的高温中，化为了分子状态，消散在这个肮脏的城市上空。
“先生，土填平了。”工人直起腰，喘着粗气说道，“接下来就是立警示桩了。”
“立在那。”司夜烬用下巴指了指墓碑前的位置，“正中间。”
工人拿起一根涂着红白油漆的警示桩，用力插进泥土里，又用锤子狠狠敲击了几下，确保它牢牢地钉在那里。
“行了。”那工人抹了一把面罩上的雨水，“这种高危样本区，平时连鬼都不敢来。先生，您确定不需要我们再做点法事什么的？毕竟这……”
“不需要。”司夜烬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随手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这是尾款。记住，你们今天埋葬的只是一堆具有高危传染性的医疗废弃物。”
那工人连忙捡起信封，捏了捏厚度，顿时喜笑颜开：“明白！明白！就是些废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我们就先撤了？”
“滚。”
两个工人如蒙大赦，收拾起工具，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阴森的墓地。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司夜烬一个人。
他缓缓走到那根警示桩前，看着那个红色的倒三角标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鲜艳，仿佛是在流血。
“初筝。”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与疯狂。
“这里是D-7093，是联邦认定的高危污染源，是所有调查员追踪线索的物理终点。”
司夜烬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花岗岩墓碑，上面除了那个编号，空无一字。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甚至没有一句墓志铭。
“他们以为把你关在这个铅盒子里，就能封锁住所有的罪恶。”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毁灭般的快意。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你，早已自由了。”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溅在那个红色的倒三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让他们对着这堆废铁和烂布去查吧。”司夜烬直起深，转身背对着墓碑，目光望向远处圣利安市那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里有着无数的霓虹与罪恶，也有着即将被掀翻的秩序。
“这是一场葬礼，也是一场……最精彩的嘲弄。”
他收起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大步走入雨幕之中，只留下身后那座孤零零的荒坟，守着一个并不存在的秘密，在这个荒凉的坐标上，静静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