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灰蒙蒙的珠帘,将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墓园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
这里是这一片有名的乱葬岗改建的公墓,尤其是最偏僻的D区,更是充满了某种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泥水飞溅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有什么人正在不顾一切地逃离,又像是在拼命地奔赴。
那条通往罪犯墓区的小径尽头,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撞破了迷蒙的雨幕。
来人是个女生,身上穿着圣利安高中的制服,那原本笔挺精致的深蓝色西装外套此刻已经湿透,沉甸甸地挂在身上,里面的白衬衫紧紧贴着她颤抖的脊背,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是林小雅。
在班级里,她永远是那个低着头、存在感稀薄的女生。为了能在那个充满了阶级和小团体的小社会里“合群”,她学会了对霸凌视若无睹,学会了在施暴者发出哄笑时,配合地扯动嘴角。
她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流下,蜿蜒过她惨白的脸颊,汇入下巴滴落。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是冷,更是某种深植入骨髓的恐惧。
她的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在那怀抱的方寸之间,是一束在这个萧瑟季节里极其罕见的白色雏菊。
因为一路的狂奔和风雨的摧残,那些娇嫩的花瓣已经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边缘甚至染上了一丝甩不掉的泥点,看起来狼狈不堪——就像她此刻的人一样。
林小雅的目光在这一排排灰暗的墓碑上疯狂搜索,眼神空洞却又焦急。
“在哪里……在哪里……”她嘴唇乌青,牙齿打战,发出的声音破碎而被风雨吞没,“别躲着我……求求你……”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块孤零零的墓碑上。
编号D-7093。
那是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怪物”的同学的归宿。
走到墓碑前的那一刻,林小雅的双腿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噗通”一声,猛地跪倒在充满了积水的泥泞之中。
污浊的黑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膝盖,染脏了她昂贵的百褶裙摆,泥浆溅上了她的小腿,但她对此浑然不觉。
她只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束依然勉强保持着洁白的雏菊,放在了满是污泥和青苔的碑座上。
白花,黑泥,灰碑。
这一幕有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凄凉美感。
“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林小雅死死盯着墓碑上那个冰冷的编号,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尖锐而嘶哑。
“你看,我给你带了花。是你最喜欢的雏菊……我跑了好几个花店才买到的,真的,我找了好久……”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墓碑,指尖却在距离碑面一寸的地方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伤,又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缠上。
“你别怪我……求求你,别怪我……”
林小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疯狂地流淌下来。她开始崩溃大哭,哭声尖锐而凄厉,在空旷的墓园上空回荡,惊起几只躲雨的寒鸦。
“呜呜呜……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她对着墓碑嘶吼,仿佛那个死去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她们逼我的……如果是你不死,她们就会欺负我!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林小雅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双手在泥泞中胡乱抓挠,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那天……那天把你关在器材室,我没有动手的!我只是负责看门……我只是在外面笑了一下……我如果不笑,她们会觉得我不合群,她们会连我一起打的!”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乞求,仿佛在向虚空中的亡魂索要一张赎罪券。
“你是怪物……大家都说你是怪物……怪物死了不是很正常吗?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要做噩梦?”
“我都来给你送花了!这么贵的学校,没有人敢来看你,只有我来了!林小雅是唯一一个来看你的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原谅我了吧?”
这种哭泣,并不纯粹是为了死者。
那一束雏菊,更像是她用来贿赂亡灵的贡品。
作为那群沉默的大多数,她既没有拿起刀,也没有递过手帕。她只是在霸凌发生时,为了自保,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而发出了几声附和的嘲笑。
也就是那几声嘲笑,如今变成了午夜梦回时扼住她咽喉的鬼手。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小雅歇斯底里地冲着墓碑尖叫,身体在泥水中蜷缩成一团。
“我都已经跪下来求你了!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还要怎么样?你要找就去找那几个带头的人,别来找我……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念完高中……”
雨水无情地浇灌着她,也浇灌着那束正在泥水中慢慢失去生机的雏菊。
这迟到的忏悔,不过是她自我感动的救赎仪式。她试图用这凄厉的眼泪和这一跪的狼狈,向自己,也向那个可能存在的“鬼魂”证明——她并非冷血之人。
只要哭得够惨,只要表现得够愧疚,良心的审判就追不上她。
“收下花吧……收下花就代表你原谅我了……”
林小雅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将那束花往墓碑的方向推了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碑,那一瞬间,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天灵盖。
“我走了……我真的走了……既然收了花,今晚……今晚别再来我的梦里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踉跄着想要从泥潭中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再次跌坐回去,溅起一片更加污浊的泥水。
墓园依旧死寂,只有那束染了泥的雏菊,像一只惨白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虚伪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