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蜂鸣声在封闭的监控室内炸响,像是一把锯齿钝刀,反复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江初筝坐在特制的金属椅上,手腕、胸口、乃至太阳穴上都贴满了冰冷的生物传感器贴片。随着那一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被投射在正前方的屏幕上,连接着她身体的仪器瞬间陷入了疯狂。
监控屏幕上,原本平缓起伏的数据线陡然拉升,代表心率、血压与皮电反应的曲线全部突破了正常阈值,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光,在黑暗的室内闪烁不停。
“不要闭眼。”莫林站在单向玻璃后,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江小姐,看着照片,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江初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她被迫抬起头,目光触及屏幕上那张鲜血淋漓的现场照片瞬间,整个人猛地向后瑟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血……好多血……”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重挤出来的。
“除了血,还有什么?”莫林紧盯着面前的高清监视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记录,“那把刀,你觉得眼熟吗?”
屏幕上的照片被放大,那是一把插在受害者胸口的利刃,刀柄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痕迹。
“拿走……求求你,把它拿走!”江初筝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她的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急剧涣散,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惊恐而扭曲成一团。
莫林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江初筝的眼角与嘴角间快速游移。他在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微表情”——连环杀手在重温犯罪现场时,往往会流露出那一闪而逝的愉悦,或者是对生命的极致冷漠。
微表情捕捉仪的高速镜头正在以每秒两千帧的速度记录着江初筝面部的每一丝颤动。
“看着它!”莫林再次厉声喝道,声调拔高,“那是你造成的吗?回答我!”
“不是我!不是!啊——!”
江初筝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触电般在椅子上弹动。随着这声尖叫,监控屏上的红色警报达到了顶峰,皮电反应数值爆表。
莫林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实时分析数据。
没有。
没有愉悦。没有冷漠。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凶手”的特征。
所有细微的肌肉抽动,所有生理指标的爆发,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精神防线彻底崩塌、对暴力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受害者。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和应激反应,连瞳孔的收缩频率都符合重度创伤的标准。
莫林眼中的那一丝怀疑,随着数据曲线的持续飙红,逐渐消散了。
“好了,关掉投影。”
莫林对着麦克风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屏幕熄灭,刺耳的蜂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审讯室内,只剩下江初筝粗重的喘息声,她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莫林推开门走了进去,此时的他,脸上那种审视猎物的锋利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怜悯,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乏味。
在绝对的生理数据面前,所有的阴谋论都显得站不住脚。
他走到江初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伸手替她解开了手腕上的束缚带。
“江小姐,测试结束了。”莫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递给她一杯温水,“你的生理数据很诚实,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你确实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幸存者。”
江初筝颤抖着接过水杯,牙齿还在不停地打架,水洒出来了一些,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我可以走了吗?”她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涣散,那是经历过巨大精神冲击后的典型表现。
“不仅仅是可以走了。”
莫林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心理状态评估报告》。他并没有急着签字,而是看着江初筝,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
“你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吗?”莫林问道。
江初筝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不知道,我只想回家。”
“意味着联邦档案库里,那个叫‘江初筝’的连环杀手嫌疑人,将被彻底排除。”莫林叹了口气,打开印泥盒,“而你,将以‘江华音’的身份,获得一个新的开始。”
“新……开始?”江初筝喃喃自语,仿佛听不懂这几个字。
“是的,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没人会再把你当成疯子或者杀人犯。”莫林一边说着,一边在报告的末尾,重重地盖下了一枚鲜红的印章。
“啪”的一声轻响。
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某种命运齿轮咬合的脆响。
那个鲜红的“通过”二字,在白纸上显得异常刺眼。
莫林拿起笔,在备注栏里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重度PTSD,无攻击倾向,建议长期休养。
他合上文件夹,将其递到了江初筝的怀里。
“拿着这个,去前台办理手续吧。外面的阳光不错,适合去散散步。”莫林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语气中透着一股处理完公务后的轻松与敷衍。
江初筝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艰难地站起身。她向莫林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卑微而迟缓。
“谢……谢谢您,莫医生。”
“不用谢我,谢你的数据吧。”莫林已经转过身去整理仪器,不再看她。
江初筝转过身,抱着怀里的文件,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随着那一枚印章的落下,那个名为“江初筝”的冷血杀手在联邦的档案系统中被彻底抹杀。
而此刻,走出这扇大门的,是披着“江华音”合法外衣的无辜少女,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通往新世界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