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换脸

盥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龙头没拧紧，偶尔发出“滴答”一声，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昏黄的灯光并不稳定，它带着一种陈旧的电压不稳的闪烁感，打在江初筝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切割得明暗交错。镜面并不算干净，上面残留着些许干涸的水渍，但这并不妨碍它诚实地倒映出女人此刻的模样。
身形消瘦，甚至有些佝偻，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
但江初筝并不满意。
“不像。”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声音沙哑，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点都不像。”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面色苍白如纸，病容满面，但那双眸子的深处，藏着针尖一样的锐利。那不是一只待宰羔羊的眼神，那是一头受了伤、躲在暗处随时准备咬断猎人喉咙的孤狼。
“把这种眼神收起来。”江初筝伸出冰冷湿漉的手指，猛地戳在镜面上，指尖正对着自己的瞳孔，“档案里写的不是这样的。你是受害者，你不是刽子手。”
镜中的倒影依旧冷冷地回视着她。
江初筝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离开了镜面，转而按上了自己的眼角和眉梢。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在触碰一具冰冷的尸体，但那是她自己的脸。
“江初筝，你得死一次。”
她对着镜子低声喃喃，手指用力下压，试图物理性地改变肌肉的走向，“听到了吗？那个睚眦必报、满身戾气的你，得死在这个晚上。”
皮肤在指腹下变形，有些泛红。
“太凶了。”她松开手，看着镜子里眉宇间依旧无法散去的煞气，有些神经质地摇了摇头，“这样会被看穿的。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撕开你的伪装。”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动作更加粗暴。她用力揉搓着脸颊僵硬的肌肉，试图将那些因为长久的仇恨而固化的线条全部揉碎。
“甚至不能有愤怒。”她一边揉搓，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下达指令，像是一个严苛的驯兽师在训斥不听话的野兽，“愤怒代表着反抗，代表着你有力量。现在的你，不配拥有力量。”
“你想活下去吗？”她突然停下动作，凑近镜面，鼻尖几乎碰到了冰凉的玻璃，“回答我，你想活下去吗？”
镜子里的人只有沉默。
“我想活下去。”江初筝代替镜中人回答了，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所以，把那个江初筝关起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大脑皮层深处构建那一座精神监狱。那是一场无声的、发生在神经元之间的血腥屠杀。她想象着那个手持利刃、满心复仇火焰的自己，被一条条锁链捆绑，强行拖入潜意识最黑暗的深渊。
“进去。”她低吼出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别出来。除非我叫你，否则永远别出来！”
大脑深处传来剧烈的幻痛，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生凿她的脑髓。这是自我催眠与人格肢解带来的反噬，比肉体上的凌迟更加痛苦。
“呃……”江初筝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想死就给我……忍着！”
过了许久，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才逐渐平息。
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逼迫自己睁开眼，死死盯着镜子。她强迫自己去回忆那些最无助的时刻——暴雨夜的遗弃、至亲离世时的绝望、被世界抛弃时的那种彻骨的寒冷。
恐惧。
只有恐惧才能掩盖杀意。
“想想那些让你发抖的夜晚。”她喘息着，声音颤抖，不再是刚才的发号施令，而是带上了一丝诱导，“你很怕，你无路可退，你只能乞求怜悯。”
随着她的低语，镜中人的神态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股子令人胆寒的锋芒像是被某种酸液腐蚀殆尽，眼角微微下垂，原本锐利的瞳孔开始涣散，聚焦变得游离。杀意被层层叠叠的恐惧包裹，最终藏匿在了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惹人怜爱的脆弱。
“对，就是这样。”江初筝看着镜子里的变化，嘴角抽动了一下，试图露出一个笑容，“笑一下。别像个死人一样。”
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僵硬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不对！”江初筝猛地一巴掌拍在洗手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重来！这叫笑吗？这叫挑衅！”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角，“要讨好。要让看到你的人觉得，你庆幸自己还活着，你在向这个世界摇尾乞怜。”
“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做动作，而是先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江华音。”
那个柔弱的、完美的、不存在的受害者。
“我是江华音。”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变得软糯而怯懦，“我……我很害怕。”
随着这句话出口，镜子里的人慢慢勾起了嘴角。
这一次，没有冷硬的弧度，没有攻击性。
那是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经过精密计算的微笑。嘴角的上扬角度恰到好处，眼底带着未干的水汽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对整个世界的讨好。
那张名为“江华音”的完美面具，终于严丝合缝地戴在了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破绽。
江初筝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你是谁？”
镜子里的女人怯生生地看着她，用一种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声音回答：
“我是……江华音。”
“很好。”
江初筝关掉了昏黄的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演出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