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这路……实在没法再往前开了。”
司机小张紧握着方向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外面是白茫茫一片,唯一的路早已被积雪和烂泥覆盖,深浅难辨。
价值千万的宾利深陷在泥淖中,车轮每一次挣扎的空转,都让小张的心揪紧一分。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雪化了,或者等天晴路干了再来?这深山老林的,导航信号早就断了,万一……”
后座的男人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他淡淡地瞥了眼窗外萧瑟的景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继续开。”
“可是沈总……”小张还想再劝。
这鬼地方,破败得连个鬼影都没有,实在不明白自家老板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
“我说,继续开。”沈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今天之内,我必须见到他。”
小张瞬间闭了嘴,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动引擎,将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车轮在与泥泞的搏斗中发出痛苦的嘶鸣,车身剧烈摇晃,最终,在又一次险些侧滑后,总算冲上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
很快,一座破败的寺庙山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宾利终于在山门前停稳。
这里似乎早已被世人遗忘,朱红色的木门斑驳陆离,连牌匾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
沈聿没多言,径直推开车门。
冷风混合着雨雪瞬间灌入车内,他却仿佛毫无所知,跨出车外。
“你们在车里等。”他对跟下车,正准备为他撑伞的保镖吩咐。
“可是沈总,外面太冷了,而且路滑,您……”小张急忙上前,满脸担忧。
沈聿没有理会他,独自撑开,转身便向通往寺庙深处的石阶走去。
“沈总!”小张不放心地喊了一声。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颀长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与破旧的庙宇建筑群中。
小张和两个保镖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缩回温暖的车里。
石阶上积雪很厚,显然很久无人清扫。
进门之后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前院和中庭,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寺庙最偏僻的后院。
这里曾是武僧们的练功房。
如今,院墙倾颓,房檐残破,比前殿更显荒芜。
直到后院,他才听到些许声响。
沈聿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稍歇的间隙,那声音又清晰地传来。
“砰!”
一下,又一下。
沈聿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收敛心神,循着那声音的来源,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开门瞬间,只一眼,他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院子中央,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仅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单薄练功裤,正对着一根粗壮的木桩,一拳一拳地反复击打。
是苏枳。
八年了。
这个名字,这张脸,早已被他刻入骨髓揉进血液,哪怕化成灰,他都认得。
只是眼前的景象,却陌生得让他心脏骤缩。
零下几度的严寒里,苏枳的身上却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
汗水像细小的溪流,顺着他宽阔的肩胛骨蜿蜒而下,没入紧实流畅的背肌沟壑中,最终消失在劲瘦的腰线之下。
“砰!”
又是一记重拳。
沈聿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双不断挥出的拳头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因长期击打而布满了厚茧伤痕。
可是在沈聿的记忆里,这双手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八年前,聚光灯下的三角钢琴前,同样是这双手,干净修长指节优雅,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跳跃飞舞。它们曾弹出过最华丽的《钟》,也曾奏响过最温柔的《月光》。它们属于一位被誉为“钢琴天才”的少年,属于他沈聿一个人的……苏枳。
钢琴与拳头。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象,在此刻轰然相撞,瞬间便击碎了沈聿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冷静假面。
他甚至忘记了应该移开视线,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本该是克制而体面的。
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占有欲,再也无法掩饰。
他想要他。
这个念头像一株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八年的寻找,在见到这个身影的这一刻,彻底决堤。
原来他躲在这里。
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用最自虐的方式,试图磨灭掉过去的一切。
他宁愿把那双曾被无数人赞叹、曾被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手,变成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也不愿再回来见自己一面。
为什么?
一股夹杂着心痛的无名怒火,从沈聿心底升腾而起。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斯文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暗沉风暴。
很好。
苏枳,你以为躲到这里,就能重新开始了吗?
你以为毁了那双手,就能斩断我们之间的一切吗?
天真。
沈聿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仍在不知疲倦地挥拳的身影,然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决然地转过身。
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的轻微声响被风声与拳声完美地掩盖。
他不是无功而返。
他找到了他,这就够了。
风雪似乎比来时更大了些,沈聿撑着伞从后院原路返回。
然而,当他踏入那间简陋的前厅接待室时,镜片后的眸色,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哎呀!贵客,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和尚,早已等候在门口,一见到沈聿的身影,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佛号,一双精明的眼睛却片刻不停地在沈聿身上打转。
目光先是扫过门口那辆深陷泥泞却依旧霸气的宾利,又迅速掠过沈聿手腕上那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折射出沉稳光泽的百达翡丽,最后才落在他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上。
这便是静虚,这座破败古刹的主持。
“施主,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请进,快请进!老衲已经备好了热茶。”静虚热情地将沈聿往里引,那身看似简朴的僧袍,在走动间却隐隐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显然并非凡品。
沈聿一言不发,将沾着雪水的黑伞靠在门边,径直走到主位那张油光发亮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他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却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让原本还想再凑近些套话的静虚,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施主,您请用茶。”静虚亲自端起一个紫砂茶壶,往一个粗陶茶杯里斟满了冒着热气的茶水,恭敬地推到沈聿面前的红木方桌上,“这可是后山野生的雪茶,用山泉水泡的,最是清心暖身。您能在这大雪天远道而来,想必与我佛有缘啊。”
沈聿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杯茶,却没有半分要端起来的意思。
静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情好客的模样:“不知施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是想上香祈福,还是……”
“我姓沈。”沈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直接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沈氏集团的沈。”
“沈……沈氏集团?”静虚的眼睛猛地亮了。他虽然身处深山,但对山下那些大名鼎鼎的财阀集团还是有所耳闻的。沈氏集团,那可是跺一跺脚,整个A市都要抖三抖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