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能处理紧急事务的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因为胃病倒下的废物。你的身体,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刻意加重了“工作”和“废物”这两个词。
“尽快给我养好,别因为你个人原因,耽误我的行程和工作。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将所有的关怀,都包装成了冷酷的上级对下级的要求。
苏枳低着头,目光落在眼前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汤上。
山药和排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材味,是温暖而滚烫的。
可这份滚烫,却让他瞬间想起了昨晚在寺庙冰冷的厢房里,自己鼓起所有勇气贴上去时,对方毫不留情推开的那个瞬间。
极致的冷和极致的热,形成了巨大的讽刺。
原来,他的身体健康是重要的,因为这关乎到“工作”。
而他的感情和靠近是廉价的,是可以被随意推开和无视的。
一阵密密匝匝的疼痛从胃部传来,迅速蔓延到心脏。
苏枳机械地拿起了面前的汤勺。
“……是,沈总。”他低声回答,“我明白了。”
然后,他将那碗滚烫的汤送进嘴里。
他吃得非常认真,也非常标准。腰背挺得笔直,动作优雅而克制,没有让汤水洒出一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碗里,不曾乱飘一下。
仿佛他不是在喝一碗汤,而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美完成的任务。
很快,一碗汤见了底。
他放下汤勺,抽出旁边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还坐在主位上,一筷子未动的沈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多谢沈总。我吃好了。”
那姿态,恭敬疏离到了极点。
沈聿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那团火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只剩下透骨的寒意和无力的憋闷。
他握着檀木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双昂贵的筷子生生折断。
他终于明白了。
从“工作制服”,到现在的“谢谢沈总”,苏枳正在用一种最顺从的方式,对他进行着最彻底的反抗。
他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了一个名为“完美下属”的壳子里。
你下命令,我执行。
你给东西,我定义为工作用品。
你让吃饭,我当成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他让所有的示好、补偿、关心,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聿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打在棉花上”。
苏枳迅速且完美地进入了“贴身助理”这个角色,并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勤勉,将这份工作做到了极致。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整个“御景湾”都还沉浸在寂静中时,苏枳的生物钟已经准时响起。他悄无声息地起床,将偌大的公寓无声地打理一遍,然后跪在玄关的地毯上,用柔软的绒布,将沈聿今天要穿的那双定制手工皮鞋,擦拭到光可鉴人,再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
当沈聿走出卧室时,那个身影总会准时地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苏枳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合身的黑色西装,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手里端着一杯白瓷咖啡杯,如同一个最精准的仪器。
“沈总,早上好。”他微微欠身,“这是您要的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温度正好入口。”
沈聿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喝了一口,的确是他最习惯的温度和苦度。
苏枳的声音继续响起。
“您今天上午的行程安排是,九点半在集团总部有一个高层例会,十一点需要和环科的李总进行视频会议,我已经将文件和设备调试完毕。午餐安排在公司食堂的包厢,下午两点……”
他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沈聿看着他,几天前在裁缝店量身定制的西装已经送来了第一批。昂贵的面料包裹着他清瘦却不羸弱的身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双腿修长。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个标准的沈氏集团总裁的精英助理。
可沈聿却觉得,他离自己更远了。
这种感觉在集团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苏枳开车时,平稳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顿挫,永远比导航预计的时间早五分钟到达目的地。在公司里,他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不必要的骚扰和搭讪都礼貌而坚决地挡在了沈聿三米之外。
他甚至主动承担了原本属于保洁和司机的杂活,比如亲自打理总裁办公室的绿植,每天下班前将沈聿的车开去清洗加满油。
他做得越多,越完美,沈聿心里的那份无力感就越重。
下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总裁办公室。
沈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在整理文件的背影上。
苏枳正弯着腰,将一份份文件按照不同的类别分门别类,动作专注而认真。阳光勾勒出他微微低垂的侧脸轮廓,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就近在咫尺。
可沈聿却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玻璃墙。他能看到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到他。
这种感觉让他几近抓狂。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聿放下手里的钢笔,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故意将那个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扯得歪歪扭扭。
“苏枳。”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苏枳立刻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沈总,您有什么吩咐?”
“过来。”沈聿靠在椅背上,指了指自己的领口,“这个东西歪了,看着碍眼。”
苏枳的目光在他的领带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然后微微俯下身。
一股淡淡的酒店里高级洗衣液混合着皂角的干净气息瞬间笼罩了沈聿。那是苏枳身上的味道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克制,不带任何侵略性。
沈聿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苏枳的手指很漂亮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习武,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此刻,那双手正捏着他领带的真丝面料灵巧地解开,然后重新调整、打结、拉紧。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眼神专注地落在领带上。他的指尖,除了必要地触碰领带之外,没有碰到沈聿的衬衫,更不用说皮肤。
动作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助理为上司整理仪容的操作。
“好了,沈总。”
苏枳后退一步,拉开安全的社交距离,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个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瞬间,根本不曾存在。
沈聿看着镜面一样光滑的桌面,映出胸前那个完美无缺的领带结,心里的烦躁感却达到了顶点。
他失败了。
半晌,沈聿拿起一份需要签署的文件,又心生一计。
他拧开笔帽,在文件末尾签名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在桌面上胡乱地翻找起来。
“我的笔呢?”他沉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刚才还在桌上,怎么找不到了?”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枳,只要苏枳俯身过来帮他一起找,就必然会与他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然而,苏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沈聿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自己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