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墙

“沈总，请用这支备用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恭敬。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把办公室再仔细整理一遍，确保所有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方便您随时取用。”
沈聿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苏枳递到面前的那支钢笔，再看看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像是巨大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苏枳用最顺从的态度，把他所有的试探和蓄意接近，都堵得严严实实。
沈聿最终还是没有接过那支备用的钢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枳，仿佛要用目光在他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然而苏枳只是垂着眼，维持着双手奉上钢笔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僵持许久，沈聿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冷笑。
“不必了。”
他夺过自己桌上那份文件，胡乱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扔了回去。
“拿去处理。”
“是，沈总。”
苏枳收回钢笔，拿起文件转身离去，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无声的交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日常。沈聿像是跟自己较上了劲，乐此不疲地制造着各种“意外”。
这天下午，就在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开始前，沈聿站在办公室的穿衣镜前，忽然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
“苏枳。”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正在检查会议资料的苏枳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快步走了过来。
“沈总，有什么吩咐？”
“过来，帮我弄一下这个。”沈聿指了指自己歪掉的领带，语气里满是不耐，“系了好几次，总觉得不对劲，看着就心烦。”
苏枳的目光落在那条价值不菲的深蓝色领带上，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顺从地应道：“好的，沈总。”
他上前一步，走进了沈聿的个人领域。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沈聿甚至能清晰地闻到苏枳身上那股清冷的、好闻的皂角香气。
苏枳微微俯身，抬起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真丝面料，熟练地解开，再重新绕过领口。
他的动作专注而高效，指尖灵巧地穿梭整理，拉紧。
在调整领带结角度的时候，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沈聿凸起的喉结。
那是一个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带着薄茧的粗糙感，一触即分。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沈聿的呼吸猛地一窒。
一股电流从喉结处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感觉被触碰到的那块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滚烫得惊人。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心跳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擂鼓般响起。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就想顺势抓住苏枳还停留在自己领口的手腕。
然而，他快，苏枳比他更快。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前一秒，苏枳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动作。
“好了，沈总。”
他迅速地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精准地退回到了那个绝对安全的、隔着一张办公桌的社交距离。
沈聿抓了个空，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眼，对上的却是苏枳那双清明得没有任何杂念的眼睛。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暧昧接触，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还有五分钟会议开始，您现在需要过去吗？”苏枳的语气平稳无波，开始汇报工作。
“……”沈聿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到了晚上，这种泾渭分明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宽敞的公寓里灯火通明。沈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财经新闻，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身影上。
苏枳将温好的牛奶和助眠的香薰准备妥当，送进沈聿的卧室，然后便站在客厅的入口处，远远地像是在等待最后的指令。
“沈总。”
沈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您的牛奶已经放在床头了，香薰也已经点上。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他的用词永远是那么客气疏离。
“滚吧。”沈聿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好的，您也早点休息。”
苏枳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沈聿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被关上。紧接着，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哒”声，从门内传来。
那是房门反锁的声音。
沈聿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是这样。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苏枳会像一个最完美的管家，将他的一切都安排妥当。然后，在他洗漱完毕，确认他不会再走出卧室之后，便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扇门从里面锁上。
他绝不在公共区域多停留一秒，也不会给两人独处制造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这把锁，就像是一道宣言。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沈聿：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你，不准进来。
他们明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人。
苏枳用这种最顺从、最安静的方式，在他们之间砌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沈聿将遥控器狠狠地砸在昂贵的地毯上，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胸口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烦躁和怒火，如同喷发的火山，再也压制不住。
他的耐心在这一天天的冷遇中，被飞快地消磨殆尽。
沈聿停下脚步，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盯住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沈聿的情绪，在那个夜晚之后，就一直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胸口憋着的那团火没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连带着整个顶层公寓的气压，都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六的午后，台风登陆。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咆哮。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
沈聿没有去公司，他待在书房里处理积压的文件。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一条缝隙透气，风从缝隙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而这份烦乱的源头，就在书房的角落。
苏枳正站在一排高大的档案柜前，沉默地整理着沈氏集团过去几年的旧账目。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居家服，侧脸清瘦，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狂风骤雨和室内低迷的气压，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安静高效，没有任何情绪。
沈聿重重地将钢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苏枳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过来。
“沈总？”
“没事。”沈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出去，“你继续。”
他只是觉得和这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电话很快被接通。
“说。”沈聿的语气极其不耐烦。
电话那头的项目经理似乎被他冰冷的语气吓了一跳，说话都有些结巴：“沈……沈总，关于城南那个项目，我们这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我不想听过程，只要结果。”沈聿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了那个重新低下头工作的背影上，“给你三天时间，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就自己去人事部递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