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中,沈聿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见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他冷冷地扫过林子-航,扫过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嘴脸。
“闭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议论声和起哄声,瞬间被这两个字扼杀在了喉咙里。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沈聿一字一句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宣布了他的“判决”:“他只是我的助理,仅此而已。”
这句话,像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在安静的包厢里。
连最角落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助理。
仅此而已。
轻飘飘的八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与身后那个人之间的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
一直垂着头,用沉默和忍耐对抗着全世界恶意的苏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从腰侧撞击处传来绵延不绝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尖锐、更绝望的痛感所覆盖。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透过沈聿宽阔的肩膀,他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是他从少年时代起,就一直追逐仰望的背影。
也是刚刚将他护在身后,为他挡开旁人推搡的背影。
可就是这个背影的主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他划清了界限。
原来,他所承受的一切羞辱和不堪,在他这里,只值一句轻描淡写的“只是助理”。
原来,那一点点奢望,那一点点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或许终究是不同的希冀,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苏枳的眼中,那最后一丝在黑暗中挣扎的微弱光亮,“啪”的一声彻底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死寂。
灵魂被瞬间抽离,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躯壳。
那句“只是助理,仅此而已”的余音,还在包厢内回荡。
林子航脸上的狰狞先是僵住,随即爆发出一种扭曲的狂喜。
“哈哈哈哈!听见没有!大家听见没有!”他指着沈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少亲口说的!只是一个助理!苏枳,你听见了吗?你他妈就是一个助理而已!”
“搞了半天,是我们想多了啊!”
“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原来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刚才那护犊子的样子,我还真信了呢,沈少真会玩啊!”
压抑过后的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放肆、尖锐。
那笑声像无数把沾满了污泥的钝刀,一刀一刀刮在苏枳的尊严上。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在沈聿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就已经死了。
苏枳没有再看沈聿一眼。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群把他当成笑话的人一眼。
他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衣角、早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的手。然后,在那片震耳欲聋的嘲笑声中,他转过身。
没有眼泪和质问,甚至没有丝毫的留恋。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迈开起初还有些踉跄的脚步,近乎逃命般的快步冲向包厢门口。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无所遁形、让他被剥得体无完肤的修罗场。
沈聿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头猛地一空,一股说不清的慌乱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对。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是为了保护他……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苏枳!”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抬脚就要追上去。
“哎,聿哥!别走啊!”
“沈少,跟个助理置什么气啊,不值当!来来来,林子航不懂事,我替他给你赔罪,这杯我干了!”
刚刚被推开的几个人再次围了上来,死死地缠住了他。他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说着劝慰的话,目的却只是为了能和沈聿多攀上几句关系。
“滚开!”沈聿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不耐烦地试图推开他们。
“别啊聿哥,你看你,为了个下人发这么大火。他不懂事,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我刚从我爸那儿听说,城南那块地……”
就是这短短一分钟的纠缠。
等沈聿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粗暴地甩开所有人追出包厢时——
却空无一人。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苏枳冲出会所大门,一股夹杂着暴雨的冷风瞬间将他裹挟。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将他浑身上下浇了个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滑落,流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与那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没有打伞。
也没有在门口等车。
他就那样,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冲进了瓢泼的雨幕之中。
视野早已被雨水模糊,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自己胸腔里空洞的回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麻木地向前跑着,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身后那些足以将他溺毙的羞辱与绝望。
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灯,缓缓从他身边驶过。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冲过去,拉开了车门。
“师傅,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阵沙哑的哽咽,报出了那个他以为会是归宿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浑身往下淌水、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小伙子,你这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哎,你这样不行,全身都湿透了,快擦擦……”
司机递过来一条毛巾,苏枳却没有接。
他只是靠在车窗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一动不动。
出租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那栋灯火通明的江景豪宅楼下。
苏枳付了车费,机械地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滴——”
指纹锁应声而开。
公寓里温暖如春,和他身上的刺骨冰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去擦干身上滴答的雨水。玄关名贵的地毯上,很快被他踩出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就这样浑身湿透地,径直冲进了那间属于他的次卧。
毫不犹豫地从床底拖出了那个陪他从寺庙回来的,破旧的行李箱。
拉开拉链,他甚至来不及将衣柜里那几件少得可怜的旧衣服叠好,只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它们一件件胡乱地扯下来,胡乱地塞进行李箱里。
破旧的箱子很快就被填满了。
就像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也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箱子合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苏枳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着这间他只住了短短几天的次卧。这里的一切,都奢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衣柜的门还开着,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崭新的高定西装,每一件的剪裁和面料都无可挑剔。那是沈聿带他去买的,说是作为他的“门面”,不能丢人。
他的目光从那些衣服上滑过,没有一丝留恋。
他转身走到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那几块价值不菲、他一次都未曾戴过的名表,一块块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了床头柜上。
“你的东西,都还给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沙哑地低语。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