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卑劣的暗恋者

“首先，是那天晚上在寺庙里。”
他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审判自己。
“我……我没有睡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我没有动，不是因为嫌弃你，更不是在装睡……是因为我不敢。”
“不敢？”苏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今晚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是，我不敢。”沈聿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懊悔，“你那时候太脆弱了，像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瓷器。我只要一想到你经历了什么，就恨不得杀了那个人渣。可那一刻，我更怕我自己……我怕我如果在那个时候抱住你，就不是安慰，而是趁人之危。我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做出伤害你的事。苏枳，我珍惜你，珍惜到……连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都成了一个懦夫。”
看着苏枳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沈聿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继续说道：“还有，在同学聚会上。林子航问起我们的关系时，我说你‘只是助理’……”
提到这件事，沈聿的脸上闪过一丝深刻的自我厌恶。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愚蠢、最混账的话。我当时……我当时是怕了。我怕他们用那种肮脏的眼光看你，怕他们给你贴上‘被包养’、‘攀高枝’的标签。我想保护你，想把你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觊觎和议论。可我太自以为是，选了最伤人、也最愚蠢的方式。我以为那是保护，却不知道那句话对你来说是把刀子。”
沈聿的每一句解释，都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苏枳那片死寂的心湖。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男人，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头颅此刻却低在自己面前，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沈聿忽然松开一只手，从自己那件居家服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钱夹。
他打开钱夹，从最里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都起了毛边的旧照片。
沈聿将照片举到苏枳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在篮球场的阳光下，笑得灿烂又干净。
苏枳的瞳孔，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猛地收缩。
这张照片……是他高二那年，被学校摄影社的同学抓拍，贴在校园公告栏里的。后来，不知道被谁偷偷揭走了。
他怎么会有……
“你以为……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交易，是你一个人的苦苦支撑吗？”
沈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你错了，苏枳。从八年前，在那个校园开放日，我隔着人群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错了。”
“我找了你八年。我动用关系查了那所高中那一届所有学生的档案，可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班级，我只有这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偷拍你的照片。”
“我承认，我卑劣，我无耻。这次重逢，是我处心积虑的结果。把你留在身边，是我蓄谋已久的私心。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八年后的你，还是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我更怕……我更怕告诉你之后，你会觉得我恶心，会从我身边逃开。”
沈聿的目光灼热而绝望，他死死地盯着苏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将自己埋藏了八年的秘密，血淋淋地剖了出来。
“所以，从来都不是你在一厢情愿。那个从一开始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暗恋者……是我。”
“苏枳，暗恋你八年的人……是我。”
随着沈聿最后一句剖心置腹的告白落下，苏枳眼中那层死寂的坚冰，终于“咔”的一声彻底碎裂。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的痛苦、深情和卑微。
八年……
原来，他苦苦追寻了八年的太阳，也同样在用他的光，寻找了自己八年。
原来，他以为的那场卑微到尘埃里的独角戏，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苏枳的眼角滑落，砸在了沈聿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汹涌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
那不是痛苦的泪，而是积压了八年的委屈、酸涩、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张照片，那句“暗恋你八年的人是我”，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禁锢了所有情绪的闸门。
多年的委屈、深不见底的自卑、爱而不得的痛苦、以及被粗暴对待的恐惧和羞辱，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啊……呜……”
苏枳不再压抑自己。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港湾的、迷航了太久的小船。猛地俯下身，不顾后背传来的阵阵刺痛，张开双臂主动地抱住了还跪在地上的沈聿的脖颈。
他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沈聿温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再也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嚎啕。他仿佛要把这八年来所有的心酸和苦楚，都通过这场泪水，彻底地倾泻出来。
“呜呜……沈聿……你这个混蛋……呜……”
苏枳的身体在沈聿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沈聿的皮肉里。
沈聿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心神俱裂。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地上站起身，双臂如铁箍般紧紧地回抱住怀里的人，将他整个人用力地拥进自己的胸膛。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让他离开分毫。
“对不起……苏枳……对不起……”沈聿将下巴抵在苏枳的发顶，闭上眼睛，任由怀里的人用泪水浸湿他的衣领，声音沙哑而颤抖，“别哭了，乖，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苏枳的声音被哭声揉得支离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控诉和委屈，“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我就是个笑话……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
“不是的！从来都不是！”沈聿急切地打断他，他捧起苏枳的脸，用拇指胡乱地擦着他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目光灼热而坚定，“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是我自以为是！我怕……我怕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妄想，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会把我当成一个变态，会从我身边逃走……”
他看着苏枳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见底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苏枳，你听好。照片是真的，找了你八年是真的，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忘不掉，也是真的。我爱你，这句话，我想了八年，今天终于能说出口。”
“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又像最温柔的春风，瞬间击中了苏枳的灵魂。
他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抽噎。他呆呆地看着沈聿，仿佛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温暖奢华的房间里，横亘在两人之间，关于金钱、地位、身体与灵魂的所有误会，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痛哭和剖心置腹的告白中，烟消云散。
沈聿的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味道，轻轻地带着怜惜地落在了苏枳的额头，眼角，最后停在他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