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枳就缩在那里。
他靠着湿冷的墙壁,双臂抱着膝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像一只受了惊、拼命想要躲回自己壳里的小动物。
他没有看沈聿,甚至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反应。周围的惨叫、对话、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那里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苏枳……”
沈聿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落下。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爽温暖的羊绒背心,小心翼翼地,想要披在苏枳单薄的被血和泥水浸透的后背上。
可就在背心即将触碰到苏枳的瞬间,苏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沈聿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这才看清,苏枳的眼神是涣散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除了血污和泥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身体。
是应激反应。
巨大的恐惧和羞辱,已经摧毁了他最后的精神防线。
所有道歉和解释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沈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再说话。
沈聿将那件背心盖在他的身上,然后不顾他满身的泥水和血污,却又用尽了毕生温柔地,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就在抱起他的一瞬间,沈聿的心猛地一沉。
怀里的人……好轻。
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的男人,就像一片在寒风中被摧残殆尽、即将彻底破碎的枯叶。
仿佛只要他稍一松手,就会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沈聿的心脏。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抱着苏枳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巷口,将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迈巴赫的后座。
“去君悦酒店顶层。”沈聿对已经等在驾驶座的保镖冷声吩咐,自己则侧身坐了进去,让苏枳的头能安稳地枕在他的腿上。
引擎再次轰鸣,平稳而迅速。
车辆以最快的速度,驶向沈聿常住的酒店。
一路上,沈聿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苏枳一秒。他怀里的人依旧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水和泪水,整个人蜷缩着,仿佛还陷在那个冰冷的噩梦里,不住地发抖。
很快,车辆抵达酒店地下停车场。沈聿再次将苏枳抱起,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总统套房。
“滴”的一声,房门打开。
一股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淡淡的、能够安抚人心的薰衣草香味,与外面那个阴冷潮湿的世界,恍如隔世。
沈聿抱着人,径直走进了宽敞的浴室。这里灯光明亮,暖气开得十足。
他没有找人帮忙,而是亲手将苏枳放在铺着柔软浴巾的台子上。他拧开水龙头,反复试探着水温,直到触手温热,才浸湿了一方洁白的毛巾。
“苏枳,别怕,我帮你擦一下脸。”沈聿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很快就好,不会弄疼你。”
他跪在苏枳面前,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泥污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碎裂边缘的稀世珍宝。
当那张苍白干净的脸庞重新显露出来,只有嘴角的破口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暴行。
沈聿的动作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解开苏枳身上那件湿透、沾满血污的衬衫,当衣服被剥离,那具清瘦身体上青紫的瘀伤,尤其是后背上那道因为二次崩裂而显得格外狰狞的伤口,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沈聿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用最快的速度,动作轻柔的为他擦拭干净了身体,然后用宽大柔软的浴袍将他裹住,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他把苏枳安顿在房间中央那张铺着天鹅绒被褥的柔软大床上,掖好被角,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做完这一切,沈聿快步拿来了医药箱。
他没有坐在床沿,而是单膝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这个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虔诚。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他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低声说道,“伤口发炎了,必须马上处理,不然会更严重。”
苏枳全程都像一个精致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沈聿深吸一口气,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地点在了苏枳后背那道翻开的皮肉上。
“唔……”
直到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如小猫般的呜咽,整个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这一声轻微的呜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聿的心上。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险些握不住那根小小的棉签。
他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痕,看着那道本该愈合却再次崩裂的口子,眼眶在一瞬间通红。无法言喻的自责、悔恨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如果他能早一点……如果他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他能看好他……
太多的如果,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沈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平生最大的耐心和自制力,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再换上干净的纱布,仔仔细细地包扎好。然后是嘴角的破口,腹部的瘀伤……他处理得一丝不苟。
当最后一处伤口也被妥善处理,沈聿久久地跪在床边没有起身。
他凝视着苏枳安静的睡颜,凝视着他后背上那片洁白的纱布,那白色下掩盖的是他一手造成的痛苦。
终于,他缓缓低下头,嘴唇珍而重之地,落在了那片包裹着伤口的纱布旁边,落在了那片完好的冰凉的肌肤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只有无尽的怜惜和一声卑微到尘埃里的——对不起。
处理完所有的伤口,沈聿缓缓直起身,却依旧跪在地毯上。他将苏枳扶起来,让他靠在柔软的床头,用被子将他裹得更紧了一些。
苏枳顺从地靠着,眼神却依旧空洞,像是穿透了眼前华丽的墙壁,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遥远虚空里。他的世界仿佛在那条阴冷的巷子里,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沈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一阵阵抽痛。
他知道,身体的伤口容易愈合,心一旦碎了,就很难再拼凑起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听得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沈聿做出了一个让苏枳震惊的举动。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沈家掌权人,非但没有起身,反而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俯下身,用他那双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苏枳放在被子外那只冰凉的手。
“苏枳,看着我。”
沈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捧住了苏枳的脸,强迫他那双涣散的眸子,对上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
“听我说,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伤了你,但我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枳的睫毛颤了颤,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沈聿见状,立刻抓紧了这个机会,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剖开来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