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温度,在眨眼间降至冰点。
那股刚刚被护士长带进来、混杂着腥臭的空气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因为某种阴毒的注视变得更加粘稠。
苏枫程虽然紧闭着双眼,但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甚至能感觉到汗毛一根根竖立起来。
那个鬼婴,没走。
在苏枫程极其敏锐的感知构建中,那只原本骑在李梅脖子上的怪物,此刻正像一只壁虎般反向攀附在病房大门的门框上方。
它那双只有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床上“熟睡”的苏枫程。
“嘻……”
一声若有若无的嬉笑声,像是冷风钻进了耳朵里。
它在怀疑。
它在确认刚才那个充满威慑力的眼神,究竟是这个疯子的无意之举,还是来自猎手的凝视。
与此同时,墙角那团原本被“计算防御”逼退的人形黑霉,也像是嗅到了同类的信号。
它再次躁动起来。
“滋滋……滋滋……”
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而且比上一次更加急促。
那团代表着“死煞”的黑霉,顺着墙根疯狂蔓延,像是一滩活过来的沥青,迅速爬上了苏枫程的床腿。
寒意,已经逼近了苏枫程的小腿肚。
苏枫程的心跳正在疯狂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频率。
情况糟透了。
这就像是企业资金链断裂的前夕,所有的债主都在同一时间上门逼债。
一旦被那个鬼婴确认他能“看见”,这间病房里的平衡就会瞬间打破。
这些渴望活人阳气的祟物,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蜂拥而上,将他的灵魂撕成碎片,分食殆尽。
“理智屏障……剩余强度10%。”
苏枫程在脑海中绝望地计算着。
黑霉已经爬上了床单,那只鬼婴也正顺着门框缓缓爬下,准备进行最后的试探。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哒、哒、哒。”
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那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且阴森的精神病院重症区里,却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
每一声“哒”,都像是踩在了这某种阴邪气场的节点上。
病房门框上那只正欲下扑的鬼婴,动作猛地一僵。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天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畏惧至极的“呜咽”,随后竟连看都不敢再看苏枫程一眼,化作一道残影,顺着门缝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
就连床单上那团即将触碰到苏枫程皮肤的黑霉,也如同遇到了烈日暴晒的积雪,迅速且狼狈地退回了阴暗的床底,瑟瑟发抖。
危机,竟然因为几声脚步声,瞬间瓦解。
苏枫程心中巨震,但他依旧没有动。
走廊外的脚步声在404病房的单向透视玻璃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嘈杂且带着谄媚的说话声透过隔音并不算好的墙壁传了进来。
“禅小姐,您慢点,这边的地滑。”
说话的是院长王德发,那个平日里满嘴官腔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却充满了卑微的讨好:
“这就是我们要给您看的那个特殊病例。不过……这里毕竟是重症监护区,里面关的都是极度危险的疯子,气场不太好,怕冲撞了您。”
“无妨。”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清冷,像是大理石上流过的冰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波动。
“赵医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苏枫程?”
被点名的赵德柱连忙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邀功,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对对对!禅小姐,就是他!这小子叫苏枫程,以前是个审计师,后来疯了。进来半个月了,妄想症极其严重,总说能看到什么账本、锁链之类的怪东西。而且攻击性很强,我们为了控制病情,不得不对他进行了一些……常规的物理治疗。”
“物理治疗?”
那个清冷的女声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看是把人往死里整吧?赵医生,你们医院的‘常规’,倒是挺别致的。”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冷汗瞬间下来了,支支吾吾地辩解:
“这……这也是为了病人好,他的脑电波异常活跃,不控制不行啊。禅小姐,您别看他现在躺着不动,一旦醒过来,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甚至还想伤人呢!”
“行了,别废话。”
那女声打断了赵德柱的喋喋不休:
“把百叶窗打开,我要看看人。”
“这……禅小姐,他现在刚做完治疗,样子可能有点吓人……”
“打开。”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哗啦——”
随着一声轻响,单向透视玻璃上的百叶窗被拉开。
虽然隔着玻璃,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里面的人按理说是看不清外面的。
但苏枫程,就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个肥头大耳、满身铜臭气的院长,也没有去看那个背负着血腥锁链、一脸阴毒的赵德柱。
他的目光,出于一种寻找光明的本能,瞬间锁定在了站在人群正中央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女人。
身材高挑,气质冷艳,一头如瀑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在这群穿着白大褂、神色各异的男人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但在苏枫程开启的“审计天眼”中,看到的远不止皮囊。
在这个满是污秽、阴气弥漫、到处都是爬行的黑霉和冤魂的精神病院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浑浊不堪的气场。
院长的身上是贪婪的暗黄色,赵德柱身上是罪孽的腥红色。
唯独这个女人。
她的周身,竟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却如有实质的清光!
那光芒纯净、通透,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是黑暗泥沼中盛开的一朵白莲,又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将周围那些试图靠近的阴气和污秽硬生生逼退了三尺。
鬼婴之所以逃跑,黑霉之所以退缩,全是因为这层清光的存在!
苏枫程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收缩,大脑中的审计逻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给出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评价结论。
在这个充满了烂账、坏账、死账的绝望世界里。
眼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她的灵魂纯度极高,因果线清晰明了,没有任何隐形负债,更没有背负任何不可告人的罪孽。
这哪里是个人?
在苏枫程的眼中,这分明就是一张经过了最苛刻的审计之后,依然完美无瑕、资产极其雄厚的——
“优良资产负债表”。
“找到了……”
苏枫程看着玻璃外那个名为禅韵的女人,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在心中默默念道:
“目前唯一具备重组能力的……潜在投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