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数据化作魔眼

顾氏集团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赵一鸣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他手里攥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该死的“哒、哒、哒”声像是一把隐形的电钻，在他脑浆里钻了一整夜，即便现在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那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赵总，这是上季度的财务汇总报表，需要您签字确认。”

财务总监老王战战兢兢地站在大班台前，将一份文件递过去，同时给旁边的女秘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投影仪打开。

“放那儿。”赵一鸣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直接投屏，我要看明细。”

他必须工作，必须用密密麻麻的数字来填满大脑，把那头该死的“白熊”和那五千万的恐惧挤出去。

“好的，赵总。”

秘书连忙操作电脑，连接投影。

巨大的显示屏亮起，那个熟悉的Excel表格铺展开来。起初，一切正常，那一格格的数据像整齐的士兵排列着。

赵一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聚焦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

就在这一秒，几公里外的一间昏暗网吧里，季野嘴里叼着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回车键。

“Show time。”

赵一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眼里，显示屏上的Excel表格突然像水波纹一样扭曲了一下。紧接着，那些原本方方正正的单元格边缘开始软化、蠕动，变成了一个个椭圆形的轮廓。

每一个单元格里的数字都在迅速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眼球。

几百个、几千个眼球，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屏幕。有的眼球充血赤红，有的瞳孔涣散，有的眼白翻起。但无一例外，这成千上万只眼睛，都在同一时刻转动眼珠，死死地盯住了坐在老板椅上的赵一鸣。

那目光里充满了怨毒、嘲弄和窥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穿透了办公室的隔音玻璃。

赵一鸣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般，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极度的惊恐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抓起手边刚泡好的滚烫咖啡，狠狠地砸向那面巨大的显示屏。

“砰！”

陶瓷杯在屏幕上炸得粉碎，褐色的咖啡液顺着屏幕流淌下来，像是一道道污浊的泪痕。

“滚开！别看我！别看我！！”

赵一鸣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驱赶那些并不存在的苍蝇。

“赵……赵总？！”

正在汇报工作的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女秘书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捂着嘴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在门框上才停下来。

在他们的视角里，那块显示屏虽然被咖啡泼得一塌糊涂，但透出的光亮依旧显示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财务报表。没有什么眼睛，也没有任何扭曲。

他们的总经理，就像是突然中邪了一样，对着空气发疯。

“你们瞎了吗？！”

赵一鸣满脸狰狞，领带被扯歪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那还在流淌咖啡液的屏幕，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么多眼睛！那么多眼睛盯着我！你们看不见吗？关掉！快把它关掉！”

老王和秘书面面相觑，两人眼中的恐惧不是因为屏幕，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神情癫狂的上司。

“赵总……那……那只是报表啊……”秘书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说道，“屏幕上只有数字，没有什么眼睛啊……”

“是啊赵总，您……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叫司机送您回去？”老王也壮着胆子劝道，眼神里却充满了看精神病人的惊疑。

“报表？数字？”

赵一鸣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屏幕，那些怨毒的眼球依旧在那儿，甚至还在随着咖啡液的流淌而眨动。可看着下属们那惊恐且真实的反应，一股比看见鬼还要可怕的寒意从他脚底直冲天灵盖。

只有我能看见。

又是只有我能看见！

年希瑞的话在他耳边炸响——*“那是您的潜意识在替她疯……污染源已经扩散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赵一鸣突然暴起，抄起桌上的文件就往两人身上砸，“滚！谁都不许进来！滚啊！”

老王和秘书哪里还敢多留，抱头鼠窜，狼狈地逃出了办公室。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

赵一鸣冲过去将门反锁，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落在地。但他觉得还不安全，那种被万千目光窥视的感觉让他窒息。

他手脚并用地爬行，钻进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底下。

在这个狭小幽暗的空间里，他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没疯……我没疯……是病……是那个女人传染给我的病……”

赵一鸣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在这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中，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最后的一丝慰藉——那是他唯一的底气，那笔钱。

“钱……我的钱……”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了好几次才解开屏幕锁。他必须要看到那个账户余额，必须要确认那个数字还在，哪怕年希瑞告诉他不要想，但他控制不住。

银行APP的图标被点开。

加载页面旋转了一圈。

然而，弹出来的不是熟悉的账户界面。

就在那一秒钟，手机屏幕突然黑屏，紧接着，一张惨白的人脸一闪而过。

那张脸没有血色，双眼空洞，正是苏青！

“啊！”

赵一鸣像是烫手一样把手机甩了出去，手机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这里也不安全了……连这里也有……”

他在黑暗中抱着头，绝望地呜咽起来。这个公司，这部手机，这台电脑，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病毒”感染了。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他颤抖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药瓶，那是年希瑞开给他的强效镇静剂。

他根本顾不上数粒数，倒出一把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喝，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喉咙里蔓延，但他根本不在乎。

“回家……我要回家……”

药效上来之前，赵一鸣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苏青的影子。只有家里书房后面那个隐形保险箱，那个装着纸质合同和密钥的冷冰冰的铁柜子，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唯一干净、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他必须回去，守着它，死也要守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