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过往记忆中严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讲述法治精神的画面,与眼前这个站在罪恶中心的“老鬼”身影,产生了剧烈的撕裂感。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教诲,那些关于公平、正义、程序正义的理论,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刺向他自己。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公文包,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愤怒,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声:“严……严教授,您……您怎么会……”
他猛地指向赵宏图手中紧紧抱着的那个黑色金属硬盘,那东西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此刻在顾言眼中,仿佛成了罪恶的象征。
“这就是您所说的‘维护秩序’吗?这就是您在课堂上,在无数场合,反复强调的‘程序正义’吗?让赵宏图这种人,带着这些……这些沾满了血腥和罪恶的资产,在您的庇护下,逍遥法外?!您告诉我,这到底算是什么正义?!”顾言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吼。
赵宏图被顾言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紧地抱住手中的“黑匣子”,眼神在顾言和严正之间惊恐地来回游走。他见两人竟然是旧识,而且顾言对严正的态度如此激烈,心中警铃大作。但他看到严正依旧稳如泰山,掌控全场的气势,又不敢有丝毫造次,只能像个透明人一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严正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房间中央的主座上坐下,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让那份儒雅中,平添了几分阴鸷。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口悠长的烟雾,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顾言,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顾言啊顾言,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么固执。”严正的声音淡淡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顾言心头,“法律是什么?法律是工具,我的孩子。工具没有善恶,只有握在谁手里的区别。你以为法律是冰冷无情的准绳?是至高无上的信仰?不,它从来都只是上位者维护自身利益,维持社会秩序的一种手段。”
他轻弹烟灰,目光扫过顾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继续说道:“我是在维护秩序,只不过这种秩序,你现在还理解不了。你所知道的,你所学习的,不过是这套秩序最外层,最光鲜亮丽的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权力的平衡,是利益的博弈。当这些平衡被打破,当某些利益受到威胁时,法律,就必须为之服务。”
严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形的凿子,敲击着顾言内心深处最坚固的信仰。顾言感到一阵阵眩晕,他无法接受,他最敬重的恩师,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颠覆他世界观的话。
“平衡?利益?所以您就可以把法律当成玩物,把正义踩在脚下吗?!”顾言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您还记得您教导我们,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不在于逻辑吗?您教我们,要永远站在弱者的一方,为他们争取公平和尊严!现在呢?您站在谁的一方?!”
严正看着顾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他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将烟蒂精准地投入烟灰缸。
“顾言,你以为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偶然吗?”严正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你以为那些让你彻夜难眠的死局,那些让你感到无力回天的案件,都是命运的安排?我的好学生,你还是太小看你的老师了。”
顾言猛地一怔,他看着严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严正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刺入顾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还记得两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跨国专利侵权案’吗?你为了那份关键证据,几乎跑遍了半个地球。最终,证据链却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轻易击溃,你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严正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份证据,确实存在。只不过,我让它在最关键的时刻,变得‘不合法’了。一个看似无意的程序瑕疵,足以让它失去法律效力。”
顾言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想起了那场官司,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挫败之一。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经验不足,准备不充分,没想到……
“还有那起‘黑心房地产商’的案子。”严正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你为了那些被强拆的居民,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名关键证人。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出庭作证的准备,却在开庭前一天,突然失踪了。最终,你因为证据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居民,被扫地出门。”
顾言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回忆起那名证人。他曾为了保护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却最终功亏一篑。他当时以为是对方手段高明,没想到……
“那名证人,现在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岛上,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严正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只是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去选择另一种生活。而我,恰好能给他这个理由。你看,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顾言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曾经以为的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挫折,都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而现在,这些巨石,竟然都是由他最敬重的恩师,亲手堆砌起来的。
他的世界,轰然崩塌。他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的一切,此刻都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抵挡住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就再也无法弥合。他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摇摇欲坠。而赵宏图则呆滞地看着这一切,他手中的“黑匣子”变得沉重无比,仿佛随时都能压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