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异常变量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只有无数台服务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像是一群困在铁盒里的毒蜂，不知疲倦地振动着翅膀。
这种声音在林呦的通感世界里，是一层层灰蒙蒙的波浪，不断冲刷着她的耳膜。她强行将视线从刚才那张令人心碎的坠楼截图上移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死死扣住鼠标。
“呼……”
林呦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路鸣，别急，还没完。让我看看，他到底还记了些什么。”
屏幕光标闪烁，悬停在一个名为“Subject 0 - 观察记录（绝密）”的加密文档上。
“双击。”
随着指尖落下，屏幕画面瞬间跳转。
并没有预想中的加载延迟，海量的文字如同黑色的瀑布，瞬间在显示器上倾泻而下。那是宋清河长达半年的私人实验日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
林呦快速滚动滑轮，目光掠过早期的记录。
【2023年10月15日】
【记录者：S】
【状态：平稳】
【为了测试药效，今晚加大了‘蓝色试剂’的剂量。正如预期，实验体出现了严重的焦虑反应。监控显示，他在宿舍床上翻滚了四小时，伴有低声抽泣和抓挠皮肤的动作。生理数据完美，这就是一只受惊的小白鼠。】
“小白鼠……”林呦念着这三个字，冷笑了一声，“那时候你一定很得意吧，宋清河。看着他在你掌心里痛苦挣扎，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神。”
她继续向下滑动，这些初期的记录大多冷酷、客观，充满了宋清河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路鸣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滴眼泪，都被他拆解成了冰冷的数据。
然而，当进度条拉到一半，时间轴推进到实验中期时，林呦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她敏锐地感觉到，文字的“颜色”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记录是冰冷的深蓝，那么从这篇日志开始，字里行间开始渗出焦躁的暗红。
【2024年1月20日】
【记录者：S】
【状态：疑惑】
【不对劲。今天的数据出现了偏差。根据原本的模型推演，在遭受了全班长达一周的冷暴力后，他的皮质醇水平应该突破临界值，导致精神崩溃或极度抑郁。但今晚的监控显示，他在天台吹了半小时风后，心率竟然……恢复了正常？】
“恢复正常？”林呦眉头紧锁，低声自语，“那时候正是流言蜚语最凶的时候，路鸣怎么可能……”
她立刻点开下一条。
【2024年2月14日】
【记录者：S】
【状态：烦躁】
【抗性过高！这简直不可理喻！我在咨询室里对他进行了深度的催眠引导，试图植入‘自我厌恶’的潜意识。他明明表现出了顺从，眼神也变得空洞。可是！一旦离开我的视线，他的生理指标就会在十分钟内迅速回升！他在自愈？不，这不可能有人能这么快自愈！】
林呦的眼睛亮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她像是抓住了黑暗中的一丝光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激动：“他在抵抗……路鸣一直在抵抗！”
屏幕上的文字越来越显得气急败坏，宋清河原本优雅的措辞开始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感叹号和加粗字体。
【2024年3月5日】
【记录者：S】
【状态：愤怒】
【他在演戏！这个该死的骗子！】
这一行字被宋清河特意标红放大，触目惊心。
林呦盯着那行字，忍不住读出了声：“他在演戏？”
她迅速浏览正文：
【今晚通过微型摄像头，我捕捉到了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微表情。当他在宿舍假装对着镜子崩溃大哭、甚至拿头撞墙的时候，就在他以为没人看见的死角，他的嘴角……竟然上扬了0.5秒！那不是痛苦的扭曲，那是嘲讽！那是对我的嘲讽！】
【该死的表演性人格！他早就察觉到了环境的不对劲，甚至可能察觉到了我的监控！他表现出的所有脆弱、所有崩溃，有一半都是演给我看的！他在用假数据误导我的模型！他在耍我！】
“哈……”
林呦看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
那是压抑了许久之后，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屏幕上宋清河那气急败坏的文字，大声说道：“宋清河，原来你也知道害怕？原来你也知道被人耍是什么滋味？”
在这间死寂的密室里，林呦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
“你以为他是小白鼠，你以为他是你可以随意揉捏的泥人。殊不知，他早就看穿了你的把戏。”
林呦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日志，简直就是宋清河的“崩溃实录”。
【2024年4月1日】
【他故意在监控死角停留！我丢失了十分钟的数据！这十分钟他在干什么？他在思考怎么反击吗？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我发疯！】
【2024年5月10日】
【今天的心理咨询彻底失败。我试图击溃他的防线，但他用一种极其无辜、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反问我：‘宋老师，您看起来比我还焦虑，是不是也需要看医生？’……他发现了！这个怪物！他绝对发现了！】
看到这里，林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个在她记忆中温柔、阳光、最后变得沉默抑郁的少年形象，在这一刻轰然碎裂，然后重组。
一个新的路鸣在她眼前站了起来。
他不是待宰的羔羊。
他在那炼狱般的半年里，不仅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还在暗中与那个自诩为神的恶魔进行着殊死的博弈。
他没有屈服。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真正屈服。
“难怪……”林呦抚摸着屏幕，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难怪你会在这份日志的最后，写下那样的话。”
她翻到了日志的末尾，也就是路鸣坠楼前的一周。
宋清河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观察者，而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赌徒。
【2024年6月10日】
【不能再等了。这个变量已经完全失控。如果不毁掉他，如果不让他彻底闭嘴，我的整个实验体系都会被他推翻。这不是观察，这是战争！既然精神层面无法击溃他，那就只能……物理清除。】
“这就是真相。”
林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光已经彻底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是路鸣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自杀。”
她对着虚空，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是你输了，宋清河。”
“你在精神博弈中彻底输给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你引以为傲的心理控制术，在他面前就像个笑话。你恼羞成怒，你气急败坏，所以你才必须杀了他！”
林呦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宋清河无能狂怒的文字，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被彻底扫清。
路鸣不是弱者。
他是真正的英雄。
他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独自一人对抗着深渊，甚至逼得深渊里的怪物不得不撕下面具，露出獠牙。
“路鸣，你听到了吗？”
林呦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你赢了。你把他逼疯了。”
“现在，轮到我了。”
林呦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迅速切换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既然你把他定义为‘异常变量’，那我就让你看看，这个变量留下的后手，到底有多致命。”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这份名为“Subject 0 - 观察记录”的文档，连同刚才的所有数据，全部打包，再次拖入了U盘的深层加密区。
“这些东西，光是曝光还不够。”
林呦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传输百分比，声音低沉而危险。
“宋老师，既然你这么喜欢‘表演’，那我就把这出戏的舞台搭得更大一点。”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那个所谓的‘完美医生’，在面对一个高中生时，是多么的狼狈，多么的……丑陋。”
随着“传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林呦拔下U盘，站起身。
密室外的走廊里，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
但在林呦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惊慌。
她就像那个曾在监控死角里露出嘲讽微笑的路鸣一样，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大门，露出了一抹极度冰冷、却又极度灿烂的笑容。
“来吧，第二回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