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光标划过屏幕,停留在那个不起眼的、被标记为“恢复数据”的隐藏子文件夹上。
林呦的手指悬空了一瞬,她能感觉到这个文件夹散发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气息——那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冰冷,像是埋藏在冻土层下多年的利刃,终于要重见天日。
“这就是你要留给我的东西吗?路鸣。”
她轻声呢喃,指尖落下。
文件夹被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大小惊人。缩略图是一片漆黑,只有左下角的时间戳在跳动:2023年11月14日,03:15:00。
那是半年前的深冬,也是路鸣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的前夕。
“啪。”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那种红外夜视镜头特有的惨绿色。镜头视角很高,显然是俯拍。林呦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间该死的404宿舍。
音箱里传来了轻微的“嘶嘶”声,那是通风管道运作的声音。
在林呦的通感世界里,这声音瞬间化作了一缕缕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淡粉色雾气,顺着屏幕溢了出来。
“是致幻气体……”林呦捂住口鼻,眉头紧锁,对着屏幕里的画面冷冷说道,“宋清河那个疯子,为了拿到所谓的‘纯净数据’,竟然在晚上给宿舍通风系统里加这种东西。”
画面中,路鸣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绵长,看起来完全陷入了深度睡眠,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被药物控制的昏迷状态。
若是普通人看到这里,恐怕会直接快进。但林呦没有。
她的目光像是猎鹰一样,在画面每一寸角落搜寻。通感赋予了她对异常波动的敏锐捕捉力,她注意到,在那片看似死寂的惨绿画面中,有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着极不协调的震颤。
那是路鸣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床沿,处于红外摄像头的死角阴影里,看起来像是在自然下垂。
“不对。”
林呦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贴到了显示器上,“把那里放大。”
她迅速敲击键盘,对局部画面进行帧增强和亮度提升。
原本模糊的一团黑影逐渐变得清晰。
当看清那只手在做什么时,林呦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天哪……”
一声惊呼从她喉咙里溢出。
画面里,路鸣并没有睡着。
他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而在那紧握的掌心里,赫然扣着一枚边缘锋利的易拉罐拉环!
拉环那锯齿般的断口,正深深地、用力地刺入他的掌心皮肉之中。
虽然红外镜头拍不出鲜血的颜色,但林呦能清晰地看到那深色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无声滴落在地板上。
“为了不让自己睡过去……”林呦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发热,“为了对抗那种致幻气体,你竟然……”
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痛,那是路鸣在用最原始、最惨烈的痛觉,去强行唤醒被药物麻痹的大脑。
他在自残。
不,他在战斗。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沦为待宰羔羊的深夜里,这个少年正用这种血淋淋的方式,守住自己最后的清醒。
这时,屏幕右侧弹出了一份关联的分析报告。
宋清河的批注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不再是傲慢,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惊悚:
【该死!数据回溯显示,实验体早在第一周就察觉到了环境违和感。他在利用痛觉刺激对抗多巴胺抑制剂。他一直都在清醒地看着我表演!】
林呦死死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嘴角却扬起了一抹骄傲至极的笑意。
“你看到了吗?宋清河。”
她指着屏幕上那个看似沉睡、实则紧握利刃的少年,声音哽咽却坚定,“这就是你所谓的‘小白鼠’。你以为他在做梦,其实他在磨刀。”
视频还在继续。
大约过了十分钟,路鸣似乎确认了那股甜腻气体的浓度已经降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那里只有如寒冰般的冷静,和如野兽般的警惕。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动作幅度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他的视线在黑暗的宿舍里扫视,最终,停留在衣柜顶端的一堆杂物之间。
那里正是微型摄像头的位置。
林呦屏住了呼吸。
“你发现了……”她轻声说道,仿佛怕惊扰了画面里那个正在与深渊对视的少年,“你早就发现了。”
画面里,路鸣的目光与镜头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汇。
按照常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发现自己被偷窥、被下药后,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惊恐、尖叫,或者是立刻跳起来寻找出路报警。
但路鸣没有。
他在与镜头对视了足足三秒后,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林呦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原本清明锐利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锐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迷茫和绝望。
他的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张完美的、标准的“重度抑郁症患者”的面孔。
他就那样戴着这张面具,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了几声压抑而痛苦的啜泣。
那些啜泣声听起来是那么真实,那么无助。
“特洛伊木马……”
林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巨大的震撼感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转头看向旁边那份分析报告的最后一段。
【结论:他在伪装。他知道无法逃脱,所以选择主动成为实验的一部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顺从的‘样本’,以此降低我的警惕,从而渗透进核心区域。这根本不是实验品,这是一枚植入我系统的病毒!一枚特洛伊木马!】
“哈哈……哈哈哈哈!”
林呦看着宋清河那气急败坏的结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飞溅。
“路鸣,你真是个疯子……你真是个天才!”
她对着屏幕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少年背影,大声喊道:“你骗过了所有人!你骗过了老师,骗过了我,甚至骗过了那个自诩为神的变态!”
林呦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灼灼发亮。
“难怪宋清河会失控,难怪他最后不得不杀了你。”
“因为他恐惧。”
林呦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冰冷而锋利,“因为他发现,当你戴上那副面具走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就已经互换了。”
她迅速点击鼠标,将这段视频和分析报告全部拖入U盘。
“你忍受了半年的痛苦,在手心里扎了无数个洞,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林呦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就像是握住了路鸣那只流血的手。
“这就是你的反击,对吗?”
“你的任务完成了,木马程序已经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