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依旧凛冽,但吹在身上已不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洗刷过后的清爽。
林呦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里的最后一丝迷离与自我怀疑,随着刚才风中那句跨越生死的“别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韧。
江驰感觉到了掌心中那只手传递来的力量变化,他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林呦。
“怎么了?不是说去吃顿好的?”江驰晃了晃她的手,眉头微挑,“反悔了?”
林呦没有立刻迈步,她松开了江驰的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校服裙的一侧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一个坚硬的、冰冷的物件。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不该带走。”
林呦轻声说着,伸手探进口袋,掏出了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阳光下,白色的药瓶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瓶身上贴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标签,上面打印着“林呦”的名字,以及那一行行曾经像判决书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药物名称:利培酮、奥氮平……
这是宋清河给她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这半年来,这个药瓶须臾不可离身。每当她因为“通感”听到那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每当她被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宋清河就会像个慈悲的救世主一样出现,递给她这瓶药,告诉她:“吃下去,吃下去就安静了,你病了,你需要治疗。”
江驰看到那个药瓶的瞬间,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操,又是这玩意儿。”
江驰上前一步,像是那是某种剧毒的蛇蝎,“那个老畜生给你的精神控制药物?你还留着它干什么?拿来,我给你踩碎了。”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抢。
林呦轻轻避开了他的手,将药瓶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塑料触感。
“不用。”林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我自己来。”
“你还要吃?”江驰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林呦你清醒一点!现在的医学报告都出来了,你根本没病!那就是那个变态用来抑制你脑神经、方便他做实验的毒药!你还要留着当纪念品吗?”
“纪念品?确实算是吧。”
林呦看着江驰焦急的样子,语气却异常平静,“它是那段日子的见证。见证我是怎么像个傻子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见证我是怎么相信自己是个随时会发疯的异类。”
“那你还拿着?”江驰不解地盯着她,“看着不恶心吗?”
“恶心。”
林呦低头,拇指摩挲过瓶盖上那细密的防滑纹路,“但这半年来,我哪怕是睡觉都要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我怕我真的疯了,怕我伤害到身边的人。这个瓶子,代表着‘病人林呦’,代表着‘第十三号床位的预备役’。”
江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放缓语气:“你也说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的你是正常的,比谁都正常。扔了它,咱们这就下楼。”
“江驰。”
林呦突然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你知道吗?刚才路鸣的声音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也不必恐惧那个被称为‘怪物’的自己。”林呦将药瓶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瓶身看着里面晃动的药片,“错的不是我有‘通感’,错的是利用这种天赋去作恶的人。这药治不好我,因为我本来就没病。”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和释然。
“说得对。没病吃什么药。”他双手插兜,下巴朝着天台角落扬了扬,“既然想通了,那就动手吧。那边有个垃圾桶,看着挺配这破烂玩意的。”
林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天台最阴暗的角落里,立着一个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里面堆满了枯枝败叶。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捏住药瓶。
这一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脑海中闪过宋清河那张虚伪的笑脸,闪过自己在深夜里因为幻听而瑟瑟发抖的画面,闪过无数次吞下白色药片后的麻木与迟钝。
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林呦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在那一秒的停顿后,猛地扬起手臂。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白色的药瓶脱手而出,在阳光下翻滚着,像是一颗被遗弃的子弹,飞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砸向那个角落。
“哐当——!!”
塑料药瓶重重地撞击在空荡荡的金属桶壁上。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寂静的天台上回荡着,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颤音。
那是枷锁落地的声音。
是旧时代崩塌的声音。
是名为“林呦”的灵魂,从那个阴暗潮湿的所谓“治疗室”里彻底出逃的宣言。
江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大声喝彩:“好球!准头不错啊林同学,看来以后不用我罩着你了。”
林呦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站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手臂。
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随着这一声脆响,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呼……”
她觉得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吧。”
林呦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该死的栏杆,背对着那个吞噬了路鸣生命的边缘,也背对着那个装满了她噩梦的垃圾桶。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个充满了血腥回忆、阴谋算计和绝望泪水的天台,此刻被她彻底甩在了身后。
江驰几步跟上来,重新拉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这回真走了?”江驰笑着问。
“嗯,真走了。”
林呦大步走向楼梯口那扇半开的铁门,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击出笃定的节奏。
“江驰。”
“在呢。”
“我想喝可乐。要冰的,加柠檬。”
“行,管够。还要什么?”
“还要晒太阳。”
林呦抬起头,看着前方楼梯口透进来的光亮,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我不再是实验品了,也不再是受害者。从今天起,我要站在阳光下,好好活着。”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中,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的过去都关在了门外。
只有那个生锈的垃圾桶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药瓶,在风中逐渐蒙上尘埃,成为一段永远不会再被提起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