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楼道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属于天台的、带着铁锈味和高空凛冽气息的风,随着身后那道安全门的合拢被彻底隔绝。林呦顺着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上。
这里很黑,只有楼层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若是以前,林呦绝不敢独自走在这条死寂的通道里。那时候,黑暗中总是潜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耳边总是充斥着重叠的幻听。
但现在,她走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尽头有光。
这栋废弃已久的实验楼并不高,但这段路林呦走得很慢。当她终于站在一楼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前时,她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推开新世界大门的力气。
“咔哒。”
门把手被压下。
林呦用力一推。
“哗——”
正午那足以刺痛视网膜的阳光,瞬间如洪水般倾泻而就。长期处于幽暗环境中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地眯起,原本有些阴冷的身体瞬间被这股热浪包裹。
光影交错的门槛外,一个高瘦的身影正背靠着墙壁,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是江驰。
他大概是嫌楼道里太闷,提前几步跨了出来。此时,他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校服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尖无聊地踢着地面上的一颗石子。
听到开门声,江驰立刻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头,那双曾经总是布满红血丝、时刻准备着与世界同归于尽的桃花眼,此刻却清澈得倒映着蓝天。
经过这一个月的休养,他眼角和嘴角的淤青已经彻底消退,皮肤恢复了少年人特有的光泽。那股萦绕在他周身、仿佛随时会爆炸的暴戾与焦躁,像是被这场烈日蒸发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沉稳与平和。
“怎么这么慢?”
江驰看着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的林呦,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藏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还以为你在楼梯间里迷路了,正准备进去捞你。”
林呦适应了光线,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彻底站在了阳光下。
“楼道里太黑,走得小心了点。”林呦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我知道你在外面等我,所以我不急。”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墙灰。
“那是,老子不等你等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呦面前,低头打量着她,“看起来状态不错?刚才在上面哭鼻子的劲儿过去了?”
“江驰。”
林呦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江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想吃什么直说,哥请得起。”
“伸手。”林呦忽然说道。
江驰一怔,目光疑惑地落在她脸上:“伸什么手?你又要给我把脉?林医生,我现在心跳正常,血压平稳,除了有点饿,身体倍儿棒。”
“少废话,伸手。”林呦坚持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驰啧了一声,嘴上嘟囔着“麻烦”,身体却很诚实。他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摊开掌心递到林呦面前。
“喏,看吧,手相是不是大富大贵?”
林呦看着那只手。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曾经,这双手因为严重的躁郁症药物戒断反应,无时无刻不在剧烈颤抖,连握住一支笔都困难。
而现在,它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林呦伸出自己的手,缓缓地、郑重地覆了上去。
当两人的掌心贴合的那一瞬间,江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想要收回手,却被林呦反手扣住,十指紧紧相扣。
温暖。
这是江驰的第一感觉。
以前林呦的手总是冰凉的,那是长期精神紧绷和恐惧带来的体征。像是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寒冰。
可现在,从她掌心传递过来的,是温热的、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体温。
“你的手……”江驰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哑了下来,“不冷了。”
“嗯。”林呦感受着他掌心粗糙的纹路,那是他在拳击馆里一次次发泄痛苦留下的茧子,“你的手,也不抖了。”
江驰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一双手上,将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连血管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是啊,不抖了。”
江驰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林呦说,“以前总觉得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像住着一头野兽,只想破坏,只想毁灭。但现在……我觉得很安静。”
“因为野兽已经走了。”林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江驰,我们都毕业了。”
江驰抬起眼帘,对上林呦那双明亮的眸子。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羁绊。在这个破碎的夏天,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幸存者。
“毕业了……”江驰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突然反手用力,更加紧地握住了林呦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刻进骨血里。
“林呦。”
“我在。”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江驰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认真,“不管是天台,还是别的什么鬼地方。要去,带上我。”
林呦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痛感,却并不想挣脱。她知道,这是江驰确认存在感的方式。
“好。”林呦答应道,“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上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并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蝉鸣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远处操场上的喧嚣也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们并肩站在教学楼的出口,沐浴在正午最热烈的阳光下。
江驰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林呦正注视着远方,神情宁静而坚毅。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流动的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抱团取暖的寒意,而是一种坚不可摧的默契。
不需要言语,他们都心知肚明。
路鸣走了。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却在绝望中坠落的少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冬天。但他最后的那个心声,那句“别怕”,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们荒芜的心原上开出了花。
江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林呦的手背,那是无声的承诺。
从今往后,他不仅仅是江驰,她也不仅仅是林呦。
他们将背负着那份沉重却又温柔的记忆,代替那个没能走出天台的少年,去看他没看过的风景,去过他没能拥有的未来。
“走吧。”
过了许久,江驰打破了沉默。他牵着林呦的手,迈开了步子,步伐坚定有力。
“去哪?”
“去吃饭,去晒太阳,去活着。”
江驰没有回头,声音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那个家伙的份一起。”
林呦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密不可分。
“嗯,带着他一起。”
风吹过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穿越时空的、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