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毛坯房内,陆南烟没有立刻下令让王多金动手砸墙,而是紧抿着嘴唇,一步步走到了那面被季藏锋指认的承重墙前。她左手摘下手套,露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看似平整、崭新的墙面上缓缓摩挲。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且坚硬,那是水泥和石灰混合后特有的质感。
“呼……呼……”
陆南烟调整着呼吸,甚至贴近墙面,像是在亲吻这堵墙一般,鼻翼剧烈地扇动,用力地嗅闻着。
一下,两下。
空气中只有廉价乳胶漆那股刺鼻的化学味,以及湿水泥散发出的土腥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味。
作为一名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刑警,陆南烟对尸体腐烂的味道太熟悉了。尸胺的味道是甜腻的、恶心的,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泄露出来,在这个封闭潮湿的空间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借助王多金手里晃动的手电光,仔细检查了墙角和天花板的连接处。没有缝隙,没有修补时留下的色差,甚至连一只在这闷热雨夜里随处可见的苍蝇或者是嗜腐性的昆虫都没有。
这是一堵完美符合建筑施工标准的墙,从物理痕迹上看,它没有任何破绽。
陆南烟缓缓直起腰,转过身,脸色比刚才在暴雨中还要严峻。她盯着站在黑暗中的季藏锋,眼中的杀气逐渐被理性的质疑所取代。
“季藏锋,你知道破坏房屋承重结构意味着什么吗?”
陆南烟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面墙的抹灰层非常均匀,没有任何二次修补的痕迹。如果是藏尸,必然要挖开再填补,这中间会有明显的色差和接缝,但这里没有。这说明这是在房屋建造初期就一次性浇筑完成的,或者是极高水平的泥瓦工做的整体翻新。”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尸臭味。”
陆南烟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人死后,在现在这个温度和湿度下,二十四小时内体内就会产生大量的腐败气体。哪怕水泥封得再严实,气体也会顺着微小的孔隙渗透出来。没有任何生物反应,没有物理痕迹,你让我凭你的一句‘黑气’,就砸开这栋楼的承重墙?”
王多金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也觉得陆队说得有道理,这要是砸开了里面只有砖头,那他们这身警服怕是真的要脱了。
“陆队,要不……咱们再用仪器测测?”王多金小声提议道,“这墙要是砸了,万一……”
“没有万一。”
季藏锋神色未变,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他看着那面墙,就像是看着一个巨大的坟墓。
“陆警官,你用的是阳间的法子找死人,自然找不到。”
“你说什么?”陆南烟眉头紧锁。
“这不叫藏尸,也不叫抛尸。”
季藏锋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来自远古的森寒:“这是——生桩。”
“生桩?”王多金手一抖,手电光柱猛地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拉扯出狰狞的形状,“那是……那是什么玩意儿?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像是以前老辈人讲鬼故事里的词儿?”
“这不是故事,这是建筑行业里流传了千年的阴损邪术,也是一种祭祀。”
季藏锋没有理会王多金的恐惧,他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古时候修桥铺路,或者是建大型宫殿,如果地基不稳,或者频频出事,工匠头子就会认为这是触怒了土地神或者是下方的邪祟。为了镇压这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们会选童男童女,或者是特定的活人,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直接封入桥墩或者墙体之中。”
“这……这都什么年代了!这是封建迷信!是谋杀!”陆南烟厉声呵斥,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配枪。
“对于凶手来说,这就是一种‘仪式’。”
季藏锋指着那面墙,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陆警官,你之所以闻不到味道,是因为水泥,五行属土。而在道家五行中,土能生金,亦能埋金。这种高标号的混凝土一旦凝固,其密度极高,会形成一个完全真空的封闭环境。”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里面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凶手是在受害者还活着,甚至意识清醒的时候,将她手脚捆绑,嘴巴封死,然后像填鸭一样塞进预先留好的墙体夹层里。接着,直接灌注水泥浆。”
“活……活埋?”王多金只觉得两股战战,牙齿都在打颤。
“比活埋更痛苦。”
季藏锋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水泥浆灌进去的时候,是湿冷的,也是沉重的。它会瞬间填满受害者身边的每一寸空间,堵住她的鼻孔,压迫她的胸腔。她在黑暗中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泥在一点点变硬,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会伴随她直到心脏停止跳动。”
“而在这个过程中,人体会被这层厚厚的水泥‘壳’彻底包裹。当水泥凝固后,它就像是一个密封的罐头。尸体在内部腐烂产生的气体、液体,会被这层坚硬的‘土壳’死死锁在里面,根本无法渗透出来。这就是你闻不到尸臭的原因。”
陆南烟听着这番描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那热成像呢?生命探测仪呢?”陆南烟强撑着理智追问,“我们在楼下扫过,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土旺埋金’。”
季藏锋转过身,直视陆南烟的双眼,“我之前说过,这栋楼是个竖棺。这面墙,就是镇压这口棺材的‘封钉’。死者的怨气被水泥的土气死死镇压在建筑内部,形成了一个内循环的死局。”
“她的灵魂出不来,气息散不掉,所有的能量都被锁在这个狭小的夹层里。对于外界的仪器来说,这里就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热量源,也没有任何生命波段。”
季藏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陆警官,科学能解释已知的世界,但有些罪恶,是为了掩盖科学无法触及的真相而存在的。这面墙不仅是尸体的坟墓,更是镇压这栋楼‘气运’的毒瘤。”
说到这里,季藏锋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如果不破墙,这女孩就真的成了这栋楼的‘守护灵’。她会被永远困在这混凝土里,日夜受千人踩踏,万家灯火却无一盏为她而亮,永世不得超生!这就是凶手的目的——让她死,还要让她死得无声无息,甚至还要利用她的怨气来旺这栋楼的‘运’!”
“这……这么狠毒?”王多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手电筒“骨碌碌”滚到了墙边,光柱正好打在墙根处。
陆南烟死死盯着那面墙。
在听完季藏锋关于“生桩”的解释后,那面原本平整光洁的白墙,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正在狞笑的魔鬼面孔。
她想起了林小草档案照片上那个怯生生的笑容,想起了那个在城市边缘努力生活却突然消失的年轻生命。
如果在墙里的是她……
如果她此刻正蜷缩在那冰冷黑暗的水泥中,绝望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