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的江城市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笼罩,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水声。位于城郊结合部的黑龙潭水库,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水面此刻早已变得狰狞可怖。连续三日的特大暴雨,让浑浊的黄水水位暴涨,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泥浆,在漆黑的夜色中翻滚、咆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土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
在这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恶劣天气里,水库深处的一片偏僻水域,一艘漆黑的铁皮船正随着巨浪剧烈起伏。
“二叔!这风太大了!咱们真的还要干吗?”
一道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裹着厚重的橘黄色雨衣,死死抓着船舷的护栏,脸色惨白地看着四周漆黑一片的水面。
“少废话!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回答他的是一个粗狂沙哑的吼声。被称为二叔的男人是个瘸子,人称“瘸腿老刘”。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亡命徒般的贪婪。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船头,手里紧紧攥着缆绳,眼神狂热地盯着浑浊的水面。
“现在巡逻队的人都躲在被窝里睡觉呢!这水位涨得这么高,把上游的好沙子都冲下来了,这一晚上抽上来的沙,顶咱们平时干半个月!你想不想娶媳妇了?想就给老子闭嘴干活!”
“可是……可是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黑龙潭发大水的时候不能下水,这时候水底下不干净,有……有东西在走蛟……”侄子哆哆嗦嗦地说道,眼睛不敢往水里看。
“放屁!什么走蛟,那都是吓唬小孩子的!”瘸腿老刘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道,“老子在这黑龙潭偷……采沙采了十几年,除了烂木头和死鱼,连个鬼影都没见过!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去把吸沙泵打开!趁着雨大,动静再大也没人听得见!”
在瘸腿老刘的淫威下,侄子只能战战兢兢地爬向船舱中央那台巨大的柴油机。
“轰隆隆——”
随着一阵黑烟喷出,经过私自改装的大功率吸沙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粗大的黑色橡胶管像是一条贪婪的巨蟒,缓缓沉入那深不见底的浑水中,直插河床底部。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机器开始满负荷运转。
“稳住舵!看好压力表!”瘸腿老刘站在风雨中指挥着,看着浑浊的泥沙混合物顺着管道喷涌而出,堆积在船舱的隔断里,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到没?这都是钱!全是钱!把管子再往下探两米,底下的沙子更纯!”
“二叔,压力表有点不对劲!”侄子盯着仪表盘,大声喊道,“指针一直在抖,水底下的乱流太大了!”
“怕什么!加大油门!这点流速算个球!”瘸腿老刘不以为意,扯着嗓子吼回去,“再干两个小时,装满这一船咱们就撤!到时候分你两万块,够你小子乐半年的!”
听到“两万块”,侄子眼中的恐惧稍微消退了一些,咬着牙将油门推杆往上推了一格。
机器的轰鸣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如同野兽的嘶吼。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格拉拉——嗡——!”
原本顺畅运转的吸沙泵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死死卡住了喉咙。整艘采沙船都跟着剧烈震动了一下,船身猛地倾斜,差点把两人甩进水里。
随后,机器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柴油机空转的突突声,吸沙管里再也没有泥沙喷出。
“怎么回事?!”瘸腿老刘稳住身形,破口大骂,“你个败家玩意儿,是不是把管子插进泥坑里了?”
“不……不是我啊二叔!”侄子吓得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关掉油门,“是底下……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吸水口给堵死了!刚才那一下劲儿太大了,机器直接卡停了!”
“真晦气!”瘸腿老刘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脚踹在机器外壳上,“肯定是特么的大暴雨把山上的枯树根或者大石头冲下来了。这破天气,尽给老子添乱!”
他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水面,那根粗大的吸沙管绷得笔直,像是被水底的一双巨手死死拽住。
“二叔,要不……咱们切断管子跑吧?”侄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那根绷紧的管子,心里总觉得发毛,“我感觉不对劲,刚才那一瞬间,不像是吸到了石头,倒像是……像是咬到了什么软绵绵又有韧性的东西。”
“跑个屁!这一根管子好几千块,再加上泵头,得万把块钱!你说不要就不要了?”瘸腿老刘一巴掌拍在侄子脑门上,“你小子就是胆小如鼠!赶紧的,去把船头的绞盘打开!不管是什么玩意儿,给老子硬拽上来!我就不信了,这黑龙潭底下还能有比这铁疙瘩更硬的东西!”
侄子捂着脑袋,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也不敢违抗二叔的命令。他踉踉跄跄地跑到船头,解开了那台锈迹斑斑的电动绞盘上的防雨布。
“把铁链挂在吸沙管的承重扣上!快点!”瘸腿老刘在后面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
“知道了……”
随着一阵“咔咔咔”的机械转动声,绞盘开始缓缓转动,粗大的铁链迅速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起——!”瘸腿老刘大吼一声。
采沙船的船头因为承受了巨大的拉力而猛地向下一沉,吃水线瞬间没过了警示红线。浑浊的水浪拍打在甲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二叔!太沉了!这太沉了!”侄子看着那根几乎要崩断的铁链,惊恐地大叫,“这绝对不是木头!木头早就浮上来了!这玩意儿像是生了根一样!”
“少废话!那是被淤泥吸住了!加大马力给我拽!”瘸腿老刘红着眼,死死盯着水面,“就算是块金刚石,老子今晚也得把它弄上来看看!”
绞盘的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甚至冒出了一丝焦糊味。
水下的东西似乎终于松动了。
“动了!动了!”侄子喊道,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充满了惊恐,“二叔你看水面!那是……那是什么?”
瘸腿老刘眯起眼睛,借着船头那盏昏黄的探照灯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水域。
只见原本浑浊不堪的水面上,突然涌起一大团黑色的气泡,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叹了一口长气。紧接着,一个庞大而沉重的物体,缓缓破开了水面。
按照常理,如果是沉木或者石头,被拽上来时应该是横着的,或者是毫无规则的一团。
但此刻,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景象,却让瘸腿老刘这个在水上讨了几十年生活的老江湖,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东西……竟然是直立着的。
就像是一个人,笔直地站在水中,正一点一点地往上升。
“这……这怎么可能……”瘸腿老刘喃喃自语,手中的烟头掉落在积水的甲板上,“怎么是竖着的?”
随着绞盘的继续转动,那个物体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
那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
那似乎是一根被淤泥包裹着的、巨大的柱状物,但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坑坑洼洼,挂满了如同头发般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水草。更诡异的是,随着它浮出水面,周围原本翻滚的水浪竟然瞬间平息了下来,仿佛所有的波涛都在惧怕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