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这一声惊雷仿佛是在这漆黑的人间炸响了一枚重磅炸弹,紧接着,一道如龙蛇般扭曲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将整个黑龙潭水库照耀得如同白昼。
也就是在这短短一瞬的强光之下,那原本因为夜色掩护而模糊不清的恐惧,终于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瘸腿老刘和侄子二刚的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船头的探照灯滋滋闪烁,配合着那惨白的电光,将那挂在绞盘铁钩上的物体勾勒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沉木,也不是老刘臆想中缠满水草的石柱。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大概七八岁模样的男童尸体!
暴雨如注,疯狂地冲刷着这具刚出水的躯壳。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男童并非像普通浮尸那样面朝下漂浮,而是被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勾住了不知何处的衣角或肢体,整个人在惊涛骇浪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直立姿态。
他的双脚深深地被某种重物坠着,或者仅仅是因为僵硬,垂直指向漆黑的水底,而上半身则笔直地挺立在水面之上。
“啊——!二叔!人!是人啊!”
侄子二刚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向后弹开,后背重重地撞在驾驶舱的铁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闭嘴!别嚎!”
瘸腿老刘虽然也是吓得心脏差点骤停,但他毕竟是在水面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此时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断掉的缆绳,强撑着一口气吼道,“看清楚了!是个死孩子!别自己吓唬自己!”
“不是啊二叔!你看!你看他的眼睛!他在看我们!”二刚的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指着那具尸体,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暴雨中都清晰可闻,“他……他是站着的!死人怎么会站着!”
老刘吞了一口唾沫,强忍着那一股从尾椎骨直冲脑门的寒意,借着探照灯昏黄的光晕,再次壮着胆子看了过去。
这一看,差点把他的三魂七魄都给吓飞了。
只见那男童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在水中浸泡许久后的巨人观般的惨白,浮肿的眼皮微微半睁着,露出里面混浊发灰的眼球,在灯光的折射下,竟然真的像是在死死盯着船上的两人。
更要命的是,此时一阵狂风卷着巨浪拍打过来,船身剧烈摇晃,连带着那根绷紧的铁链也跟着晃动。
那具直立的男童尸体顺着波浪的起伏,僵硬的脖颈竟然微微向前弯曲了一下,随后又弹了回来。
一下,两下。
在二刚眼里,这分明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在对着他们两人僵硬地、机械地点头致意!
“他在点头……二叔!他在点头啊!他在喊我们下去陪他!”二刚彻底崩溃了,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合着雨水糊满了整张脸,“我不干了!我要回家!这是水鬼找替身了!”
“放你娘的屁!哪来的鬼!那是浪打的!”老刘虽然嘴上还在骂,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双腿间更是传来一股温热的湿意——他竟然被吓尿了。
就在这时,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这一次的光亮比刚才还要刺眼,将那具尸体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也就是这一眼,彻底击穿了叔侄二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二叔……你看他身上……那是……那是什么衣服?”二刚的声音已经嘶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老刘顺着侄子的视线看去,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那具男童尸体的身上,竟然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明显属于女款的夹棉连身裙!
那裙子的颜色是大红色的,鲜艳得刺眼,哪怕是在这漆黑浑浊的泥水中浸泡了不知多久,依然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
红。
触目惊心的红。
在那惨白的电光和周围翻滚的黑色浊浪映衬下,这抹红色显得格外妖异,仿佛不是染料,而是刚刚从血管里流出的、尚未凝固的鲜血!
一个男童,死后直立水中,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女裙。
这种画面,哪怕是最恐怖的噩梦也无法描绘其万一。
老刘脑海中那些关于民间禁忌的传说瞬间炸开。
“红衣锁魂……厉鬼索命……这是绝户煞啊!”
老刘再也顾不得什么长辈的威严,也顾不得那艘花了他半辈子积蓄改装的采沙船,更顾不得那价值连城的吸沙泵了。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跑!
如果不跑,今晚真的会没命!
“二刚!跑!快跑!别管船了!”
老刘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一把扔掉手里的缆绳,甚至连那把用来防身的扳手都丢在了一边。
“怎么跑啊二叔!咱们还在水库中间啊!”二刚已经吓得腿软,根本站不起来。
“这地方水浅!往那边跳!那边是浅滩!离岸边只有几十米!”老刘指着船尾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芦苇荡,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像是一群招魂的鬼手。
“我不跳!水里有鬼!水里有鬼啊!”二刚死死抓着栏杆,拼命摇头。
“再不跳你就真成鬼了!”
老刘眼看着那具红衣童尸在浪头的作用下,似乎正一点点向船头靠近,那惨白的脸离船舷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了。
他再也顾不上解释,一把揪住侄子的领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到船舷边,然后猛地一推。
“扑通!”
二刚惨叫着跌入水中,冰冷的湖水瞬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二叔救我!”
“站起来!那是浅滩!水只到腰!”
老刘紧随其后,也不管自己那条残腿,闭着眼睛纵身一跃,“扑通”一声砸进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脚下的淤泥如同无数只软体动物的手,死死吸住他的脚踝。
“啊——!有什么东西抓我的脚!”二刚在水里拼命扑腾,双手胡乱挥舞,激起一片水花。
“是泥!那是泥!快往岸上爬!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老刘一边大吼,一边手脚并用地在泥水中挣扎。此时的他哪里还是个瘸子,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拖着那条病腿,在齐腰深的浑水中疯狂地向着那片芦苇荡冲去。
雨水如鞭子般抽打在两人身上,身后的采沙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那具红衣童尸正在登上甲板,在后面追赶着他们。
“二叔等等我!我不想死!”二刚哭喊着,连滚带爬地跟在老刘身后。
几十米的距离,在平时看来不过是眨眼之间,但在今晚,却仿佛是隔着生与死的天堑。
两人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嘴里鼻子里全是腥臭的泥沙,脸上被锋利的芦苇叶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们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恐惧,纯粹的恐惧,驱使着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上了满是泥泞的岸堤。
“呼……呼……呼……”
爬上岸堤的那一刻,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裂一般。
老刘只觉得心脏狂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看那漆黑的水面。
“手机……手机……”
老刘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老式诺基亚。这是他出船时的习惯,怕手机进水,特意包了好几层。
“二叔,报警吗?咱们这是偷沙……报警会被抓的……”二刚此时缩在一旁,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抓你大爷!被警察抓总比被鬼吃了强!”
老刘一边骂,一边用满是泥浆的手指撕扯着塑料袋,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撕开。
“快点……快点啊……”
终于,塑料袋被撕破,老刘按亮了屏幕,那微弱的蓝光在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赎。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按下了“110”,然后狠狠地按下了拨通键。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的盲音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江城市公安局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老刘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警察同志!救命啊!救命!”
老刘对着手机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完全走了调,“死人了!有死人!在黑龙潭水库!我们……我们挖到了死人!”
接线员的声音依旧冷静:“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慢慢说。您在黑龙潭水库具体什么位置?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样的死者?”
“我也不这道具体位置……就是那个大弯口!”老刘语无伦次地大喊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岸堤上的树林里缩,“是鬼!是水鬼!我不骗你!真的是鬼!”
“先生,请不要宣扬封建迷信,请描述您看到的客观情况。”接线员耐心地引导着。
“我没迷信!我真的看见了!是个小孩!是个男娃!”
老刘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水域,虽然隔着这么远,但他仿佛依然能看到那抹刺眼的红色。
“他……他穿着红衣服!大红色的连身裙!他是站着的!他在水里站着给我们要头!你们快来啊!快带枪来!这东西邪性得很!晚了就要死人了!”
旁边的二刚听到“红衣服”三个字,又是一阵哆嗦,抢过电话带着哭腔喊道:“警察姐姐,是真的!那是红衣厉鬼!我们连船都不要了!你们快来救救我们!”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沉默了一秒,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报案人的极度恐慌,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好的,我们已经锁定了您的位置,最近的巡逻警力马上就会赶到。请你们保持电话畅通,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靠近水边,注意自身安全。”
挂断电话,老刘和二刚瘫坐在泥水里,任由暴雨淋透全身。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目光惊恐地看着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闪电再次划过。
在那波涛汹涌的水面上,那艘孤零零的采沙船还在随着风浪起伏。而在船头的位置,那个红色的影子似乎依然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守望者,在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批祭品的到来。
“二叔……那东西……还在看我们吗?”二刚带着哭腔问道。
老刘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咬着牙说道:“别看了!闭上眼!等警察来!这黑龙潭……恐怕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