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内的阴风已经彻底止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而宁静的平衡。
苏枫程并没有像禅韵那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相反,他那张总是冷峻严苛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学术性的狂热。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并未滑落的金丝眼镜,仿佛是在调整某种精密仪器的焦距。
在他那双开启了“审计天眼”的瞳孔中,眼前的世界早已剥离了表象,化作了无数疯狂跳动、犹如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
“老苏,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见什么了?这女鬼是不是没劲儿了?”
禅韵收起了金刚杵,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喘着粗气问道。他虽然看不懂苏枫程眼里的世界,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意正在迅速退潮。
“不可思议……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违规’操作。”
苏枫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他指着前方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语速极快地说道:
“禅韵,你看到的只是‘度化’,但我看到的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资产重组’。这完全违背了灵异界几千年来‘以暴制暴’或者‘以法镇煞’的常规除魔逻辑。”
“说人话!别整你那套会计词儿!”禅韵翻了个白眼,但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鬼新娘。
“你看不到吗?那个鬼新娘,在我的视野里就是一笔长达半个世纪的、利滚利之后形成的‘巨额怨念负债’。按照常规流程,这种级别的坏账,要么直接暴力破产清算——也就是魂飞魄散,要么就得找高僧大德分期付款——也就是超度。”
苏枫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数据流已经快到了让他目眩的程度:
“但是嘟嘟……这个拥有至阴之身的孩子,她体内涌出的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一种名为‘悲悯与接纳’的‘优质正向资产’。这种资产正在以一种恐怖的效率,对鬼新娘身上的负债进行‘即时对冲’!”
“对冲?”禅韵皱了皱眉头,“你是说……抵消了?”
“比抵消更高级。就像是一笔积压了五十年的死账、烂账,银行都准备核销了,突然来了一位超级富豪,二话不说,直接全额兜底,连本带利把钱给拍在了桌子上。”
苏枫程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拨弄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算盘珠子:
“这种对冲的效率之高,远超任何符咒或法器。嘟嘟不是在驱鬼,她是在‘买单’!她在用自己的灵魂力量,替这个世界偿还欠这个女人的债。瞬间平账,完美核销!”
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前方的画面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
“咔嚓……”
一声清脆却不再惊悚的骨骼复位声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膜。
“卧槽!老苏你快看!她的脖子!”
禅韵惊呼出声,指着鬼新娘的手指都在颤抖。
只见那个原本被施虐者折断、呈九十度诡异扭曲的脖颈,此刻竟然伴随着那一阵轻微的响动,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挺直了起来。
紧接着,那件在此前战斗中化作利刃触手、仿佛拥有生命的恐怖红嫁衣,像是被雨水冲刷去了污垢。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红色开始褪去,上面附着的黑色煞气如同蒸汽般蒸发,逐渐变回了原本的模样——那只是一件民国时期最常见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的红布棉袄。
“外形重塑,这是‘核心资产’回归本质的表现。”
苏枫程盯着这一幕,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戾气剥离进度90%……95%……完成了!所有虚高的泡沫都被挤出去了!”
随着最后一丝狰狞的青筋从鬼新娘惨白的脸上消退,那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痕迹也随风而逝。原本那张如同恶鬼修罗般的面孔,此刻竟然显露出了一张清秀、苍白,却带着浓浓书卷气的年轻女子脸庞。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就像是旧时代里随处可见的苦命女子。
“这……这就是她原本的样子?”禅韵愣住了,手中的佛珠也不转了,喃喃道,“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闺女啊,咋就被逼成了鬼王呢?”
“所有的魔鬼,曾经都是受害者。”
苏枫程叹了口气,眼中的疯狂数据流终于平息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视野。他看着那个身影,语气变得复杂而沉重:
“她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衣鬼王了。现在的她,剥离了那些因为仇恨而增值的‘不良资产’后,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内核——一个被困在时间夹缝里、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可怜亡魂。”
此时的鬼新娘,周身的狂暴戾气已完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毫无攻击性的灰色雾气,那是灵魂即将消散或往生前的虚弱状态。
她就那样安静地伫立在嘟嘟的怀抱中,双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眼神中没有了杀意,只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
“她不动了?”禅韵试探性地往前凑了一步,“老苏,这就完了?咱们不用再补一刀?”
“补刀?那是对‘已结清账户’的违规操作。”
苏枫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恢复了他那副精英审计师的派头:
“你看她的状态,攻击意图已经归零。现在的她,比你我都要无害。这场因为‘烂账’引发的金融危机,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