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禅韵手中的金刚杵依然横在胸前,在那只鬼手抬起的瞬间,她本能地想要暴起发难,却被苏枫程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按住了小臂。
“别动。”苏枫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看着她的手。”
禅韵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刚才那双爪子?”
视线中,鬼新娘那双原本干枯如树皮、指甲漆黑如钩的恐怖利爪,此刻竟然在某种奇异光晕的流转下,迅速褪去了非人的特征。死灰色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细腻,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宛如两块未经雕琢的极品羊脂白玉,恢复了她生前作为大家闺秀时的模样。
“形态回溯,这说明她的怨念核心已经被彻底置换了。”苏枫程推了推眼镜,目光并未从那双手上移开,“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依靠仇恨驱动的杀戮机器。”
鬼新娘并没有立即离去。她低垂着眉眼,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里,涌动着一种足以让钢铁融化的复杂情绪。她深深地凝视着怀中这个还在微微抽泣、却死死抱住她不撒手的小女孩,眼神里既有跨越生死的感激,也有一丝感同身受的悲悯。
在两人警惕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了那只已经恢复如初的右手。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仿佛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惊扰了一只停留在指尖的蝴蝶。
“她要干什么?这可是近距离接触!”禅韵虽然没有冲上去,但全身肌肉依然紧绷,“要是她这时候反悔,给嘟嘟天灵盖来一下,神仙也救不了!”
“闭嘴,禅韵。你那是职业病,看谁都像妖孽。”苏枫程的声音虽然依旧冷静,但捏着罗盘的手指关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进行最后的……‘资产交割’。”
那只白皙的手掌,终于轻轻落在了嘟嘟的头顶上。
没有阴风呼啸,没有血光四溅。
她只是顺着嘟嘟那早已乱成鸟窝、甚至沾着几根枯草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动作生疏却充满爱意,就像是一位即将远行的长姐,在安抚家中受了委屈的小妹。
“这……这怎么可能?”禅韵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尊佛像在跳迪斯科,“老苏,你感觉到了吗?热的!这女鬼身上竟然冒热气了!”
“肤浅。”苏枫程冷哼一声,但眼底的震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是物理层面的温度吗?你的体感神经骗了你。那是灵魂层面的共鸣。”
“啥意思?讲人话!”
“这是‘情感溢价’。”苏枫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数据流疯狂刷新,“常规的灵体是绝对零度的‘冷资产’,只会吸取活人的阳气。但此刻,因为嘟嘟那无私的拥抱,唤醒了她灵魂深处最原本的善念。这股善念产生的高频能量波动,在大脑皮层映射出了‘温暖’的错觉。这不是火的温度,这是人性的温度。”
那一刻,原本阴森恐怖的楼道里,竟然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这暖意并不炽烈,却如冬日午后的阳光,穿透了半个世纪的阴霾,照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与此同时,苏枫程手中那块一直疯狂乱转、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古董罗盘,指针突然停止了颤抖。
“咔哒”一声轻响。
那枚代表着凶吉祸福的磁针,稳稳地指向了正前方——那是生门的位置。
苏枫程立刻开启“审计视野”,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无数代码覆盖。他清晰地看到,鬼新娘头顶那个一直闪烁着刺眼红光、标着“极度危险坏账”的警告标签,在这一刻如同玻璃般粉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柔和、稳定,代表着平静与释然的白色数据流。
【风险评估:归零。】
【资产状态:优良。】
【建议操作:放行。】
“结束了。”苏枫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罗盘收回腰间,“这笔跨越五十年的烂账,终于平了。”
正如苏枫程所言,鬼新娘似乎也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她停止了抚摸,缓缓低下头。那张已经变得清秀温婉的脸庞慢慢靠近嘟嘟,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她那虚幻的、没有实体的嘴唇,轻轻印在了嘟嘟满是尘土的额头上。
“她在说话!”禅韵指着前方,“但我听不见声音!”
“那是灵语,用心听。”苏枫程低声说道。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物理层面的声波,但两人的脑海中都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个口型所代表的含义。
那是一句迟到了半个世纪的——
“谢……谢……”
随着这个无声的道谢落下,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枷锁崩断了。
苏枫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空间波动:“地缚因果断了!她切断了自己与这栋筒子楼的联系!她不再是这里的‘死账’,她自由了!”
鬼新娘的身影开始变得愈发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空气中。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即将远行的解脱与安宁。
原本处于极度疲惫状态中的嘟嘟,似乎心有所感。
小丫头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本能地在那只即将消失、却依然残留着最后一丝暖意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无比安心的微笑。
“这孩子……”禅韵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双手合十,低声宣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苏,这次虽然没赚到钱,但这功德,可是大发了。”
“功德?”苏枫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在我的账本里,这叫‘无形资产增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