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良库存

黑色越野车像是一条无声的游鱼，滑过了海湾市喧嚣的夜色，最终拐入了一片被高墙大院围拢的静谧街区。

这里是闹市深处的“留白”，寸土寸金的地界，却并没有盖起摩天大楼，而是保留着几座民国时期的独栋小楼。车灯熄灭，停在了一座挂着“问心居”牌匾的古朴建筑前。

“到了，下车吧。”

苏枫程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寒风依旧凛冽，但他甚至没有裹紧领口，而是径直走到大门前，熟练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吱呀——”

随着沉重的大门开启，一股由恒温系统维持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料特有的气息，仿佛大门内外被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禅韵踩着高跟鞋，手里提着那双被弄脏了的绣花鞋，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道：

“虽然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老苏，你把这浑身是煞气的小丫头带回我的‘问心居’，还得让我负责善后，这笔折旧费咱们回头可得好好算算。”

苏枫程没有理会她的唠叨，转身将裹在大衣里的嘟嘟抱进了屋，放在了玄关的硬木地板上。

“按照目前的市场估值，你这里的安保系数和风水阵法是全市最高的，把她放在这，是对周边环境影响最小的‘最优解’。”

屋内的陈设极其考究，昏黄的暖光灯打在多宝阁上，每一件瓷器、每一块玉石都透着一股冷冽而秩序井然的气息。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高级私人博物馆。

嘟嘟赤着脚踩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那双脏兮兮的小脚丫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她身上的大衣虽然暖和，但里面还是那件破烂不堪的单衣。面对这富丽堂皇且充满压迫感的环境，她局促不安地缩着肩膀，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呼出的气弄脏了这里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空气。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却差点撞倒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吓得她猛地僵住，脸色煞白。

“那是清中期的民窑，不值钱，碎了也就碎了。”

苏枫程淡淡地扫了一眼，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或者是安抚的神色，仿佛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只是一个需要被安置的摆件。

“你看着她，我去库房找点东西。”

说完，他径直穿过客厅，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了二楼，脚步声沉稳而富有节奏。

禅韵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将高跟鞋踢掉，换上一双软底拖鞋，走到嘟嘟面前，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平齐：

“别听那个面瘫脸瞎说，这瓶子要是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不过既然进了这扇门，也就是缘分。小丫头，别乱动，站在这等会儿。”

楼上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没过多久，苏枫程手里拿着几个未拆封的透明塑料袋走了下来。

“接着。”

他站在楼梯口，扬手将那几个袋子精准地抛向禅韵。

禅韵伸手接住，隔着塑料袋捏了捏，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是什么？老苏，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的珍藏。这深蓝色的配色……你是打算让她去工地搬砖吗？”

“这是三年前某电商平台大促时的‘不良库存’。”苏枫程推了推眼镜，一边走下楼梯一边解释道，“当时由于我对尺码换算公式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导致购入的这批加厚棉服严重偏小，既无法退货，也不符合我的穿衣风格，一直积压在二楼储物间的C4货架上。”

“所以你就把这陈年老货翻出来给孩子穿？”禅韵一脸嫌弃地拆开包装，抖开那件看起来像是某种劳保用品的深蓝色棉服，“这审美，真是绝了。”

“实用主义优于形式主义。”苏枫程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件衣服的填充物是高密度新疆长绒棉，保暖系数极高，对于目前处于失温边缘的她来说，是性价比最高的救命稻草。别废话了，帮她换上。”

禅韵虽然嘴上嫌弃，但手下的动作却很麻利。她带着嘟嘟去了屏风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苏枫程的视野里。

“噗……”禅韵忍不住笑出了声，倚在屏风旁，指着嘟嘟说道，“老苏，你自己看看，这像什么？”

眼前的嘟嘟，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了这件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深蓝色棉服里。

虽然是苏枫程买小的尺码，但对于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来说，依然大得像是一件戏袍。袖口被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一双小手；裤脚也挽得高高的，堆在脚踝处像两个大肉包。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滑稽玩偶，又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冬眠的蓝色企鹅。

嘟嘟似乎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奇怪的装扮，又抬头看了看苏枫程，眼神里充满了怯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不管怎么说，那厚实的棉花紧紧贴在身上，有效地锁住了她体内仅存的热量，那种刺骨的寒意终于被彻底隔绝在了身体之外。

苏枫程上下打量了一番，对于这个充满滑稽感的造型，他并没有像禅韵那样发笑，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他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确认了保暖层已经完全覆盖了目标主体的核心区域。

“覆盖率百分之百，热损耗已降至最低。很好，物理安置完成。”

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评价。

随后，他看了一眼焕然一新但小脸依旧脏兮兮的嘟嘟，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你们先休息，我去烧点水。”

苏枫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打开了那个在大脑中时刻运行的“收支账本”。

在那个原本只有精密仪器维护费、高档西装干洗费和各类理财投资的列表里，他在最下方新增了一个名为“临时收容项目”的文件夹。

随着思维的跳动，一行行新的数据被快速录入：

【新增采购计划：儿童专用牙刷（软毛）、儿童毛巾（纯棉）、抗过敏沐浴露、以及……两套符合正常人类审美的换洗童装。】

虽然嘴上说着是“不良库存”的废物利用，但苏枫程很清楚，从把这个麻烦带回家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预算和那原本井井有条的人生规划，就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笔无法预估的“额外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