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肆虐了一整晚的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只剩下零星的雪花还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打着旋儿。
屋内,紫铜火锅的余温尚存,但热闹的氛围已经随着嘟嘟沉重的眼皮一同归于沉寂。小丫头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像只冬眠的小兽一般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呼吸绵长而沉重。
禅韵刚想伸手去推醒她带去洗漱,手腕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
“别叫醒她。”
苏枫程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他看着满身油污、嘴角还挂着一丝汤汁的嘟嘟,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道:
“她在外面流浪太久了,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求生状态。今晚是她第一次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放松下来,这种深层睡眠对她的精神修复至关重要。如果现在强行叫醒她去洗澡,可能会触发她的应激反应,让她以为又要被驱赶了。”
禅韵闻言,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她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苏枫程,又指了指客厅中央那张气派非凡的罗汉榻,压低声音戏谑道:
“老苏,你确定?那可是你前年花了大价钱从拍卖行拍回来的清中期酸枝木罗汉榻,平日里我坐上去喝口茶你都得盯着我别把水洒了。这丫头现在一身又是火锅味又是泥垢的,你真打算让她就这么睡上去?这清洗保养的费用可不低啊。”
“资产是为人服务的,而不是反过来让人去供奉资产。”
苏枫程淡淡地回了一句,随手解开袖口的扣子,挽起袖子,示意禅韵搭把手:
“再昂贵的酸枝木,在折旧表上也只是死物。而她现在是我们‘问心居’的核心潜力股,两者的维护优先级不在一个层面上。况且,这张罗汉榻放在坤位,气场最稳,正适合用来温养她受损的神魂。你就别在那儿心疼我的家具了,赶紧把那条备用的羊绒毯拿过来。”
禅韵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边转身去柜子里取毯子,一边调侃道:
“啧啧啧,苏大审计师这‘价值重估’做得可真够彻底的。行,既然你这金主都不心疼,贫尼自然乐得清闲。来,搭把手,这丫头轻得跟只猫似的,全是骨头。”
两人配合默契,苏枫程托着嘟嘟的背,禅韵托着腿,轻手轻脚地将熟睡的小女孩平放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罗汉榻上。
柔软厚实的羊绒毯盖在身上,嘟嘟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暖,下意识地蹭了蹭毯子边缘,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个身,睡得更香了。
看着这一幕,禅韵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双手抱胸看着苏枫程问道:
“行了,小的安顿好了。大的呢?这么晚了,你不回房休息,还往书房钻?”
苏枫程此时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禅韵,指了指楼上的书房,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要了结心事的轻松:
“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完成。‘筒子楼鬼新娘’那个案子虽然结束了,但因果账目还没平。你知道我的规矩,今日事今日毕,不把那笔烂账勾销了,我今晚睡不着。”
“那倒也是,那鬼新娘的怨气横跨了半个世纪,差点没把咱们折腾散架。”
禅韵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那你去忙你的审计吧,我也累得够呛,今晚就在这客厅沙发上凑合一宿,顺便给这丫头守个夜。万一她半夜醒了看不见人,指不定要把你这屋顶给掀了。”
“辛苦了,加班费会记在你账上的。”
苏枫程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推开厚重的书房木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扑鼻而来。苏枫程没有开顶灯,而是走到那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前,按亮了那盏民国时期的老式台灯。
昏黄而温暖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桌面的一隅。
他坐进真皮转椅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厚重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账本。这并非普通的财务账册,而是一本记录着无数因果业债的“阴阳审计录”。
苏枫程熟练地翻动着纸张,指尖最终停留在标记着“筒子楼鬼新娘”的那一页。
之前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充斥着红色的批注——“极高危”、“怨气值爆表”、“预计亏损”、“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导致因果链断裂”……每一个红色的字眼都记录着当初接手这个委托时的凶险与棘手。
但此刻,一切都结束了。
苏枫程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英雄钢笔,旋开笔帽,吸满了浓黑的墨水。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他在页面最底部的空白处,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结项”。
随后,他从笔筒旁拿起一枚刻着繁复花纹的印章,在鲜红的印泥里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对准页面右下角,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落印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鲜红的“已核销”三个大字,如同某种神圣的敕令,覆盖在了那些红色的风险标记之上。这代表着鬼新娘那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滔天怨气已被彻底超度,那笔曾经以为无法算清的烂账,终于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平账归零。
苏枫程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满足感。合上账本的那一刻,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犹豫了片刻,他又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新的、完全空白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拿起笔,在档案袋的封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嘟嘟”。
翻开档案袋里的第一页表格,那是“问心居”特制的人员与资产评估表。
苏枫程的笔尖悬停在“资产评估”这一栏上,迟迟没有落下。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这里应该填入精确的灵力数值、功能分类以及市场预估价值。
接着,他的视线移向了下方的“预计风险”一栏。
脑海中浮现出嘟嘟那双空洞却又能看穿一切阴阳的眼睛,以及她背后那扑朔迷离的身世和缺失“三盏灯”的诡异体质。
这是一笔无法用数据量化的资产,也是一个无法用概率计算的风险。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墨滴,但他还是没有填入任何数据。
苏枫程轻轻叹了口气,将笔帽扣回,把这份只写了名字的空白档案袋暂时搁置在了桌角的一旁。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呼——”
一股冷冽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沉香气,也带走了那股隐约的火锅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苏枫程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书房的位置采用了挑空设计,透过侧面的玻璃护栏,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客厅的全景。
在昏暗的地灯映照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宽大的罗汉榻上,睡得正熟。而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禅韵也已经和衣而卧,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看着这一幕,苏枫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算计与理性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作为一名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审计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接纳嘟嘟,意味着开启了一项无法预估回报周期、且维护成本极高的“长期风险投资”。
但这也许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不计回报、不看报表、只问本心的“任性”决策。
苏枫程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
随着灯光的熄灭,整个“问心居”陷入了一片祥和的宁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