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后。
海湾市的冬天来得格外凌厉,窗外的北风卷着枯叶在柏油马路上肆虐,发出阵阵凄厉的哨音。街道两旁的行人裹紧了大衣,行色匆匆,仿佛只要稍微放慢脚步,就会被这严酷的寒冬吞噬。
然而,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问心居”内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地暖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皮普洱交织的香气。
“叔叔,这个客人的单子,我们要接吗?”
门口那张特制的高脚凳上,嘟嘟正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茶,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着。她身上穿着一件苏枫程特意托人定做的大红色加厚中式棉袄,领口镶着一圈洁白的兔毛,衬得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红润,活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苏枫程坐在柜台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的是这一季度的营收账目。听到嘟嘟的问话,他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极其熟练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淡淡地问道:
“你是怎么判断的?说说你的依据,我需要听到具体的‘风险评估报告’。”
嘟嘟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位犹豫着没敢进来的中年男人,吸了吸鼻子说道:
“那个伯伯身上的味道很奇怪,虽然不像之前的坏东西那么臭,但是……很酸。就像是放了很久坏掉的醋,而且他看门槛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心里的火苗也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要熄灭一样。我觉得他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找借口的。”
“精准。”
苏枫程停下手中的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角色的“小合伙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那个男人在门口徘徊了三次,我看过他的面相,眉间带煞却无悔意,这属于‘劣质客户’。如果让他进来,不仅成交率低,还会因为这种负面情绪影响店里的磁场。嘟嘟,你的直觉帮我们节省了至少二十分钟的无效沟通成本。这在审计学上,叫做‘前端风险过滤’。”
嘟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我算是有用了吗?不用被当作不良资产处理掉了?”
“当然。”苏枫程合上面前的账本,看着那上面比上一季度增长了近百分之四十的净利润,眼神中透着精算师特有的光芒,“现在的你,是‘问心居’最重要的增值资产。你的感知力,比我那套复杂的客户筛选算法还要高效。”
自打嘟嘟正式入住以来,“问心居”的客流量虽然没有爆发式增长,但“有效客单价”和“成交率”却出现了反常的飙升。
这个看似坐在门口当吉祥物的小丫头,凭借着她那双能看透阴阳的眼睛和对气息的本能敏感,无形中构建了一道极其严密的防火墙。她能精准地分辨出进店客人的善恶与急迫程度,将那些心怀鬼胎、或者纯粹是来寻求心理安慰的无效客户挡在门外,只放行那些真正遇到棘手灵异事件、且具备支付能力的“优质客户”。
这种效率的提升,让苏枫程这个崇尚“时间就是金钱”的审计师感到无比舒适。
“这一季度的财务报表非常漂亮,看来当初收留你进行的这次‘资产重组’,是我今年做出的最正确的决策之一。”
苏枫程心情颇好地端起手边的盖碗茶,轻轻撇去浮沫。
就在这时——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陡然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午后这份难得的宁静。
紧接着,一辆通体漆黑、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的豪华保姆车,极其霸道地直接停在了“问心居”的正门口,甚至半个车头都压上了人行道,完全不在乎违章停车的风险。
“嗯?”
苏枫程眉头微皱,手中的茶碗停在嘴边。他不需要抬头,仅仅是听到这急促且毫无礼貌的刹车声,就已经在心里给这位未曾谋面的访客打上了“低素质、高傲慢”的标签。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先是下来两个身穿黑衣、神色慌张的助理,她们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记者跟拍后,这才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车内的人下来。
那是一个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她戴着一顶宽大的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捂着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身上则是一件几乎拖地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移动的黑色包裹,透着一股极度的不安与焦躁。
女人在助理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店门。
“好臭!”
还没等那个女人跨进门槛,原本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的嘟嘟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她一手死死捂着鼻子,一手紧紧抓着那个红枣茶的杯子,小脸煞白地冲到了苏枫程的身后,整个人缩在太师椅的背影里,声音颤抖着说道:
“叔叔……好臭!像是下水道里的死老鼠,不,比那个还要臭一百倍!她是坏掉的!”
苏枫程闻言,眼神瞬间一凛。
他没有起身迎接,而是依然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掐了一个指决,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金色流光——那是修道之人特有的“天眼”。
就在那个女人一只脚踏入“问心居”大门的瞬间,苏枫程眼前的景象变了。
原本祥和温暖的店内气场,仿佛被一桶漆黑的墨汁强行泼入。
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体的黑色晦气,如同决堤的污水般从那个女人身上喷涌而出,瞬间压制住了店内的檀香气。那不仅仅是霉运,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腐烂气息,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座行走的坟墓,里面埋葬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和怨念。
“大师!请问禅韵大师在吗?我们要见禅韵大师!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其中一名助理冲到柜台前,气喘吁吁地拍着桌子,语气虽然焦急,却依旧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颐指气使:
“我们赶时间,麻烦快一点!”
那个包裹严实的女人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手却死死地抓着衣襟,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苏枫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隔着那层层伪装,目光如刀锋般犀利地刺向那个女人。
虽然对方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作为一名常年关注时事新闻、且对所谓上流社会了如指掌的精算师,苏枫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身形,那个标志性的限量款手包,以及这种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聚光灯般傲慢的气场。
她是林宛。
那个近期频繁霸占各大热搜榜首、被誉为“国民女神”的顶级女星。
但在苏枫程的眼中,此刻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他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灵魂布满裂痕、因果线乱成一团麻的怪物。
“不用找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大师。”
苏枫程身体后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用一种极其冷漠、仿佛在宣读破产清算书般的口吻说道:
“只有审计师。林小姐,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正在急速崩塌的不良资产。”
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恐惧。
在苏枫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注视下,她感觉自己身上那些昂贵的衣物、那一层层精心维护的人设光环,都在瞬间被剥离殆尽,只剩下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充满了罪孽的躯壳,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