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沥青,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尸臭。
苏枫程双手维持着法诀,掌心的真火虽然还在跳动,但他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红色小皮鞋、毫无防备地走向死亡中心的娇小背影。
“嘟嘟!停下!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那是已经化为实体的怨煞,碰到就会烂掉皮肤的!快回来叔叔这里!”
苏枫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变得嘶哑破音,甚至盖过了骨灰坛炸裂的余音。他想要冲过去,但脚下的阵法正处于反噬的边缘,哪怕他挪动半步,这满屋子的阴气就会瞬间失控,将在场所有人撕成碎片。
然而,对于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喊,嘟嘟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只倒映着那个倒在地上、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林宛阿姨,以及那个正趴在林宛身上、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小怪物。
“咳……咳咳……”
林宛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她的眼白已经彻底翻起,脖子上那一双青灰色的小手像是两把铁钳,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之中,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颈椎骨。
那个由五个月大引产男婴化作的怨灵,此刻正处于狂暴的顶点。它那张布满黑色血管的狰狞面孔紧贴着林宛的脸,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死……都要死……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瓶子里……”
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炸响在林宛即将崩溃的脑海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肉乎乎、软绵绵的小手,突然伸到了它的面前。
没有任何的法器光芒,也没有任何符咒的加持。
“小弟弟,你的力气好大呀,可是这样抓着阿姨,阿姨会很疼的哦。”
嘟嘟蹲下小小的身子,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棉花糖,在这充满了杀戮与怨恨的修罗场里显得如此不真实。
男婴怨灵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身边的这个“小不点”。它周身环绕着一层坚硬如铁的黑色煞气外壳,这是它在无数个日夜的怨恨中修练出来的铠甲,任何生人触碰都会瞬间被腐蚀成白骨。
“滚……滚开……我要杀了她……”
怨灵对着嘟嘟发出威胁般的低吼,嘴里喷出一股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寒气,试图吓退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苏枫程在后面看得心脏都要停跳了,他绝望地大喊:
“嘟嘟!别碰它!那煞气有毒!快躲开啊!”
可是下一秒,苏枫程的嘴巴张成了“O”型,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见嘟嘟并没有被那恐怖的鬼脸吓退,她反而眨了眨眼睛,有些心疼地看着这个浑身青紫、满是伤痕的男婴。
“你的身上好凉,一定很冷吧?而且你的肚肚上怎么破了一个大洞呀?一定很痛痛对不对?”
说着,嘟嘟那双白嫩的小手竟然无视了那层足以腐蚀钢铁的黑色煞气外壳,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雾一般,毫无阻碍地伸了进去。
“嘶——!!!”
男婴怨灵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那原本掐着林宛脖子的双手像是触电般僵硬住,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力道。
它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按在自己肩膀上的小手。那上面传来的温度,是它从出生……不,是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怪物……你不怕我吗……”
怨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和慌乱,它呲起还没长牙的牙床,对着嘟嘟再次发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咆哮,试图用凶狠来掩饰那种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不怕哦,苏叔叔说了,长得凶的小朋友其实心里最委屈啦。”
嘟嘟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主动向前凑近了半步,张开双臂,将那个浑身散发着恶臭、黏液和死亡气息的巨大男婴,轻柔而坚定地抱进了自己小小的怀抱里。
“哇——!!!”
怨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发出了一声尖叫,它本能地想要伸出利爪去撕碎这个冒犯者,但当它的脸颊触碰到嘟嘟那温热、柔软的脸蛋时,那高举在空中的利爪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不痛不痛哦,姐姐抱抱。”
嘟嘟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怨灵那冰冷、滑腻且布满尸斑的额头上。她并没有嫌弃那股难闻的味道,反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弟弟。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稚嫩的童声在死寂阴森的楼梯间里缓缓响起。
那是苏枫程在她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哼唱的那首最简单的摇篮曲。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嘟嘟一边哼唱,一边用小手轻轻拍打着男婴那僵硬的后背,节奏舒缓而温柔。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随着歌声的飘荡,奇迹发生了。
以嘟嘟那小小的身体为圆心,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暖流像是水波纹一样,轻柔地向着四周荡漾开来。
这股金光并不刺眼,也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它不像是佛家的金刚怒目,也不像是道家的雷霆万钧。它就像是冬日里最和煦的那一缕阳光,又像是母亲最温柔的爱抚。
那些原本充斥在空气中、暴躁不安的黑色怨气粒子,在触碰到这股金色暖流的瞬间,并没有发生激烈的碰撞爆炸,而是像冰雪消融一般,无声无息地被中和、被抚平。
苏枫程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真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地下室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磁场,正在这首跑调严重的童谣声中,迅速地瓦解冰消。
“这……这是赤子之心……是最纯粹的善念……”
苏枫程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湿润。他修道半生,斩妖除魔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温柔、如此不可思议的驱魔方式。
男婴怨灵在那金色的暖流中,身体不再颤抖。它那双漆黑怨毒的眼睛里,黑气正在一点点消散,慢慢浮现出一丝属于婴儿的清澈与懵懂。它那双掐人的手早已垂落,此刻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嘟嘟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它张了张嘴,那恐怖的嘶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呢喃: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