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唯一豁免者

地下室的空气灼热得如同炼丹炉的中心。

“敕！”

苏枫程口中爆喝一声，右手猛地发力，将插在最后一个黑陶骨灰坛封口处的暗红色匕首硬生生拔了出来。

“滋啦——”

匕首离坛的瞬间，一股腥臭至极的黑烟猛然窜出，像是有灵性的毒蛇般想要反扑。苏枫程早已有所准备，左手捏出一道指诀，掌心之中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火焰——那是玄门中人以此身精气神凝聚的真火。

“尘归尘，土归土，既然已经成了死局，就别再留恋这人世间的富贵了！给我烧！”

他将掌心的真火狠狠按在那冒着黑烟的坛口之上。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惨叫声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响，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无数怨念被烈火焚烧时的哀鸣。

苏枫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按住震颤不已的骨灰坛，侧头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大吼道：

“林宛！你在干什么！别乱跑！这里的空间磁场已经乱了，你看到的都是幻觉！听到没有？站在原地别动！”

然而，他的吼声根本传不进林宛的耳朵里。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世界与那个被婴灵怨念构建的灵异空间正在这地下室的入口处发生着剧烈的重叠与撕扯。

他看见林宛并不是在被什么怪物拖拽，而是像个疯子一样自己在楼梯上翻滚、磕碰，然后蜷缩在转角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双腿在空中胡乱蹬踹，脸憋得青紫，眼球暴突，显然已经到了窒息死亡的边缘。

“该死！这女人被怨气迷了心窍，正在自己把自己掐死！”

苏枫程咬着牙，手中的真火正处于炼化的关键时刻，一旦现在松手，这满屋子的怨煞之气就会瞬间反噬，到时候别说救林宛，就连他和嘟嘟都得交代在这里。

“禅韵！你在外面护住阵脚，别进来！这女人引发的因果太重，怨气爆发了！”

他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句，根本无暇分身去拉那个正在自寻死路的女人一把。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攸关的混乱时刻，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苏枫程身后阴影里的嘟嘟，忽然动了。

小女孩穿着那双红色的圆头小皮鞋，向前迈了一步，歪着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的恐惧。

“苏叔叔，那个阿姨看起来好难受。”

嘟嘟的声音软糯清脆，在这充满鬼哭狼嚎的地下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清晰。

苏枫程头也不回，大声喝止道：

“嘟嘟！别过去！站在叔叔身后！那里脏，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可是……苏叔叔，你没有听到吗？”

嘟嘟并没有停下脚步，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前方那团在苏枫程眼里漆黑如墨、狰狞恐怖的怨煞黑雾，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山泉。

“听到什么？嘟嘟，快退回去！那是煞气！会伤到你的！”苏枫程急得眼角狂跳，手中的火焰猛地窜高了几分，试图加快炼化的速度。

嘟嘟却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周围那刺骨的阴寒，她眨了眨眼睛，困惑地说道：

“好多小弟弟小妹妹在哭啊。他们没有想伤害阿姨，他们只是……只是找不到路了。”

“什么？”苏枫程心头一震。

在他的玄门法眼中，前方是修罗地狱，是断肢残臂，是无数面目狰狞、想要索命的恶鬼。但在嘟嘟那天生纯净的“灵视”眼中，这一切虚妄的恐怖表象都被直接过滤掉了。

她看不见那些令人作呕的手术室幻象，看不见满地的鲜血。

她只看见一群浑身赤裸、身上带着青紫伤痕的小孩子，正围着那个倒在地上的阿姨，无助地张大嘴巴大哭。那个掐着林宛脖子的“怪物”，在嘟嘟眼里，只是一个因为肚子上破了个大洞而痛得满地打滚、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依靠的男婴。

“他们身上好痛，他们说好冷……他们想找妈妈抱抱。”

嘟嘟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悲悯，她不再理会苏枫程的阻拦，迈着坚定的小步子，向着那楼梯的转角处走去。

“嘟嘟！回来！那是极阴之地！你会没命的！”

苏枫程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拉住她，但手中的骨灰坛正在发出最后的爆裂声，他被死死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该死！该死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小身影，一步步踏入了那足以让任何成年人精神崩溃、灵魂撕裂的怨气力场中心。

苏枫程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拼着真气反噬也要强行出手救人。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风水师彻底呆立当场，连手中的指诀都忘了变换。

“乖哦，不哭不哭，姐姐在这里。”

嘟嘟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就像是在幼儿园里安慰哭泣的同伴。

随着她的小皮鞋踏上那布满“血污”的台阶，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像疯狗一样肆虐、连苏枫程都要用真火才能勉强压制的黑色怨煞之气，在触碰到嘟嘟身体周围那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淡柔和白光时，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遇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君主。

“呼——”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法术碰撞的爆炸。

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竟然自动向着两侧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在那片区域里疯狂尖叫、嘶吼的阴风，在嘟嘟走近的瞬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苏枫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张，喃喃自语：

“这……这是先天灵体？万法不侵？这怎么可能……连护身咒都不用？”

嘟嘟对此毫无所觉，她只是凭着本能的怜悯，在这个连光线都会被吞噬的黑暗世界里，闲庭信步。

那些在林宛眼中狰狞恐怖的婴灵，在感受到嘟嘟身上那股温暖纯净的气息后，纷纷停止了哭闹。它们松开了紧抓着林宛的手，一个个抬起头，用那双原本只有漆黑怨毒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发着光的小姐姐。

嘟嘟走到了那个正死死掐着林宛脖子的男婴面前。

此刻的林宛已经翻了白眼，舌头伸出，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嘟嘟没有害怕那个男婴青灰色的皮肤和可怕的模样，她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那双温暖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了男婴那双冰冷僵硬的手背上。

在苏枫程震撼的目光注视下，那些原本应该将生人撕成碎片的怨煞之气，此刻竟温顺地匍匐在嘟嘟的脚边，仿佛她就是这个绝望深渊里唯一的豁免者，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