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英雄与地狱

“别！别别别！李主任，各位大妈，有话好说，千万别报警！”
被十几把折扇指着鼻尖，刘波那张油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惊恐。他原本还想仗着体格硬撑，但这会儿周围那几十双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几部已经举起来对着他脸拍摄的手机，让他感觉像是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
李大妈冷哼一声，手中的大折扇“啪”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欺负人家小姑娘、坑老嫂子养老钱的时候，你那股狠劲儿哪去了？”李大妈嗓门洪亮，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刘波插嘴的机会，“我告诉你刘波，也就是看在你还年轻，不想让你留案底毁了一辈子。但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咱们幸福社区不欢迎你！你要是再敢踏进这片一步，或者让我看见你在别的地界儿坑蒙拐骗，我这电话立马就能打到派出所所长那儿去！”
“是是是，我滚，我这就滚！”
刘波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废话。他慌乱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弹簧秤零件，动作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
他甚至连那捆价值不菲的紫铜线都没敢多看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烧红的烙铁，充满了畏惧。在一片“嘘——”声和周围群众鄙夷的目光中，刘波连滚带爬地跳上了他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
“突突突——”
电动车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载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破烂王”，灰溜溜地仓皇逃离了现场，只留下一串还没散尽的黑烟。
看着刘波落荒而逃的背影，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好样的！这种人就该这么治！”
“多亏了这小姑娘眼尖，不然又要被这孙子给骗了！”
风波平息，祝小安立刻收起了刚才面对刘波时的锋芒毕露。她站在李大妈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挂着甜美又乖巧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听话懂事的邻家乖乖女。
“谢谢李大妈，谢谢各位阿姨给我撑腰。”祝小安微微鞠了一躬，声音软糯，“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嗨，客气啥！咱们社区最见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李大妈豪爽地拍了拍祝小安的肩膀，越看这姑娘越顺眼，“丫头，你叫什么名儿啊？也是干回收这行的？”
“我叫祝小安，刚搬来咱这片没多久，以后还得麻烦各位阿姨多关照。”祝小安说着，转身走向那位还惊魂未定的老奶奶。
她弯腰将地上的紫铜线提了起来，也没有用秤，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奶奶，刚才我都看过了，这捆线净重肯定是十斤出头。咱们也不用那种虚头巴脑的秤了，现在紫铜的行价是四十五一斤，我给您按五十算，这五百块钱您拿着。”
老奶奶看着塞进手里的五张红票子，激动得手都在抖：“闺女，这……这也太多了，刚才那黑心鬼才给我两百二啊！”
“那是他坑您呢。这线成色好，剥得也干净，值这个价。”祝小安握着老人的手，语气坚定，“您放心，以后家里有什么废品都给我留着，我祝小安做生意，主打就是一个公道，绝不让街坊邻居吃亏。”
“好！好！真是个好孩子！”老奶奶感动得眼泪花花，拉着祝小安的手不肯松开。
“啧啧，看看人家这觉悟！”李大妈在一旁竖起了大拇指，对着周围的一圈老姐妹大声宣传，“以后大家伙儿家里的废品都别给外人了，都给这小安姑娘留着！这才是咱们社区的良心商家，反诈先锋！”
“没问题！我家那个旧洗衣机正愁没地儿扔呢！”
“就是，我就信这姑娘！”
在一片赞扬声中，祝小安微笑着将那捆沉甸甸的紫铜线搬上了自己的“粉红法拉利”。这一刻，她在幸福社区的地位，算是彻底立住了。
……
上午九点，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
祝小安骑着那辆满载而归的粉红色三轮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悠哉游哉地拐进了自家的小巷子。
车斗里，那捆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绑架案”的紫铜线，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呜呜呜！恩人啊！你是我的神！】
【刚才吓死宝宝了！那个死胖子的手全是油，恶心死铜了！】
【还是小姐姐的车斗舒服，粉红色的，香香的！赞美你，伟大的粉红骑士！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女神话！】
紫铜线的赞美声充满了浮夸的咏叹调风格，一路上就在祝小安的耳边没停过，吵得她脑仁有点疼，但看在这家伙即将变成真金白银的份上，祝小安决定忍了。
回到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院，祝小安停好车，熟练地锁上大铁门。
她一屁股瘫坐在院子中央那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藤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里那几张剩下的钞票被她数了一遍又一遍。
“去掉收货的五百，这一单转手卖给熔炼厂，起码能净赚三百多……”
祝小安看着手里的钱，嘴角忍不住上扬。对于现在身无分文的她来说，这不仅是第一桶金，更是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这种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空气中的热浪开始翻滚，生理上的极度疲惫和某种更为可怕的痛苦，开始成倍地反扑。
那是属于“万物聆听者”的诅咒。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沉睡或者低声呢喃的废旧家电们，随着温度的升高，仿佛被激活了某种开关，一个个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放在墙角的那台外壳发黄的落地扇，扇叶虽然不转了，但声音却大得惊人：
【热死啦！热死啦！谁来给我通个电啊！我的电机要生锈了！我要旋转！我要跳跃！这鬼天气是要把风扇烤成电饼铛吗？】
在这个声音之后，旁边那个门都关不严实的老式冰箱也不甘示弱，发出了沉闷如雷的抱怨：
【饿……好饿……我的肚子里空荡荡的……】
【我想吃雪糕！我想吃冻肉！哪怕给我塞一瓶矿泉水也好啊！这种空虚感太可怕了！我是冰箱，不是空箱！那个女人为什么不给我买吃的？】
【热！真的好热！】
【饿！真的好饿！】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尖锐的、低沉的、沙哑的、抱怨的、咒骂的……就像是几百只鸭子同时在祝小安的耳膜上开起了摇滚演唱会。
“嗡——”
祝小安只觉得太阳穴两边的青筋像是要爆开一样突突直跳。
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极度缺觉，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轰炸，让刚刚赚到钱的那点多巴胺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痛苦地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藤椅上，脸色从刚才的红润瞬间变得煞白。
“闭嘴……”
祝小安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虚弱的低吼。
但周围的废品们哪里听得懂她的命令，吐槽声反而因为她的回应而变得更加起劲了。
【快看！她在说话！她是不是嫌我们吵？】
【哎呀，谁让她穷呢，连电费都交不起，活该听我们发牢骚！】
【就是就是！我要吃肉！我要旋转！】
祝小安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