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贵族”的坚持

隔壁“陈记家电维修”的卷帘门半拉着，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咔哒、咔哒。”
祝小安推着那辆平时运纸壳的平板小推车，步履蹒跚地出现在店门口。她整个人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原本灵动的双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两团乌青浓重得像是化了烟熏妆，头发随意地用抓夹在脑后挽成一团，几缕碎发无精打采地垂在额前。
车上，那台被雨布裹了一半的红木留声机，像尊大佛一样稳稳当当地坐着。
屋内，程辰正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电烙铁，专注地对着一台拆开外壳的微波炉进行维修。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护目镜，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触及祝小安这副尊容时，微微眯了一下。
“你这是……打算改行去动物园应聘国宝？”程辰随手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昨晚去做贼了？”
“别提了，比做贼还累。”祝小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把小推车往店里一推，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在门口的旧沙发上，“默哥，救命。这东西要是修不好，我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程辰绕过柜台，目光落在推车上那个大家伙身上：“这就是你昨天捡回来的那个宝贝？”
“对，就是它。”祝小安指着那台留声机，咬牙切齿地说道，“这里面的机械结构肯定全崩了，发条断了，齿轮也锈了。它发出的那个声音……简直就是魔音贯耳，能把死人从坟墓里气活过来。”
程辰走上前，伸手掀开了上面的雨布。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斑驳红木的一瞬间，祝小安的脑海里像是炸开了一锅开水，那个令她头痛欲裂的声音再次尖叫起来。
“哎哟！拿开！把你的脏手拿开！”
祝小安痛苦地捂住额头，那个声音不仅尖锐，还带着一种刻薄的优越感，直接在她的大脑皮层上疯狂蹦迪。
“这是哪里？这种充满了劣质机油味和尘土味的贫民窟是哪里？天哪，看看这狭窄的空间，看看这些粗制滥造的现代工业垃圾！”露露小姐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嫌弃，“祝小安！你竟然把我带到了这种下等人的铺子里！”
祝小安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咆哮回去：“闭嘴！这是维修店！是给你治病的地方！再吵我就把你劈了当柴烧！”
“治病？让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给我治病？”露露小姐显然被这个提议激怒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看看他穿的那身工装，那是蓝领才穿的！还有他那双手，虽然看着修长，但指甲缝里肯定藏着洗不掉的机油！这种粗鲁的工匠，怎么配触碰我高贵的唱臂？”
程辰并没有察觉到这场发生在精神层面的骂战。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沿着留声机的木质纹理轻轻抚摸，最后停留在那个巨大的黄铜喇叭边缘。
“老酸枝，做工确实不错。”程辰客观地评价道，“这种老式留声机结构很复杂，那时候的工艺讲究精密，现在的普通维修店确实很少有人会修。”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露露小姐在祝小安脑子里得意地叫嚣，“人家自己都有自知之明！快带我走！这种路边的野鸡维修铺，简直是对我身份的亵渎！”
祝小安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站起来，对着空气吼了一嗓子：“哪那么多废话！有的修就不错了！”
程辰正在检查唱针的手一顿，回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微妙：“你在跟谁说话？”
祝小安一僵，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谁，我自言自语呢。我是说这机器，这机器太难伺候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走到程辰身边，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手势：“默哥，我知道这东西难修，但你可是咱们这一片的技术天花板啊！你看看它这内部结构，要是连你都搞不定，那我真就只能把它当废品卖了。”
“卖了？你敢！”脑子里的露露小姐尖叫道，“你要是敢把我卖给那些不懂欣赏的暴发户，我就天天在你脑子里唱《秦淮景》，唱到你精神分裂为止！”
祝小安感觉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搅匀了。
程辰看着祝小安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台虽然破旧但难掩贵气的老物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倒也不是不能修。”程辰拿过螺丝刀，轻轻敲了敲厚重的底座，“只要原理还在，机械这一块，万变不离其宗。只不过配件可能难找，得自己手搓。”
“不行！绝对不行！”
露露小姐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什么叫手搓？我要原厂件！我要大洋行的专业技师！以前在顾公馆，那是专门请了德意志洋行的汉斯先生来给我做保养的！那是戴着白手套、喷着古龙水的绅士！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身上只有一股子廉价的焊锡味！”
“你给我闭嘴吧！”祝小安忍不住在心里怒骂，“现在是大晚上，外面都要下暴雨了，我去哪给你找德意志的汉斯？那个汉斯估计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那我不管！”露露小姐傲娇地哼了一声，“反正我不让他碰！这种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搬砖回来的粗人，要是把我的齿轮弄疼了怎么办？要是把我的红木漆面刮花了怎么办？我拒绝！我抗议！我要去大洋行！”
祝小安被吵得实在是忍无可忍，她猛地一拍那台留声机的盖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正在研究结构的程辰都吓了一跳。
“那个……默哥。”祝小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要砸东西的冲动，指着这台矫情的机器说道，“这东西好像有点……那个，认生。它可能觉得自己出身高贵，一般人修不了。”
程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认生？一台机器？”
“哎呀，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嘛。”祝小安语无伦次地比划着，“这毕竟是以前大户人家的东西，有点脾气也正常。你看能不能给它来个……高端点的服务？”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对那位露露小姐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你给我听好了，要么让程辰修，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推出去淋雨！今天的暴雨可是带雷的，你要是想体验一下被雷劈的感觉，尽管继续作！”
脑海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了露露小姐委委屈屈、却依然死鸭子嘴硬的嘟囔：“那……那你让他去洗手！必须用香皂洗三遍！还得戴上手套！这是我最后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