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洗手!听到了!默哥,那个……它好像有点洁癖。”祝小安尴尬地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台,“能不能麻烦你戴个手套?这漆面要是沾了指纹,这老祖宗怕是不乐意。”
程辰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被甲方逼疯的乙方。但他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白棉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行,听你的。既然是‘老祖宗’,那就得有个老祖宗的待遇。”
他重新走回留声机前,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修长的手指隔着棉布轻轻按在机箱盖板的卡扣上,“咔哒”一声轻响,盖板缓缓弹开。
程辰拿起强光手电,往那漆黑的“肚子”里一照。
“嚯。”
即便是有心理准备,这一照还是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祝小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里面原本应该是精密咬合的机械结构,此刻就像是一场严重的车祸现场。
“怎么说?还有救吗?”祝小安忐忑地问,一边还在脑海里安抚那个因为被“扒光”而正在尖叫害羞的露露小姐。
“这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程辰皱着眉头,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里面断裂的金属片,“你看这里,这是主发条,不仅断了,还断成了三截,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外力或者老化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这样。还有这个调速器……”
他指了指旁边一坨锈迹斑斑的东西,“飞锤已经完全锈死在轴承上了,根本动不了。最麻烦的是这里——”
程辰的手指指向唱臂末端的那个小盒子。
“唱头里的压电水晶体估计早就粉化了。这东西是整个留声机的心脏,它如果不跳了,这也就是个好看的大木箱子。”
“那就是……没救了?”祝小安的心凉了半截,脑子里的露露小姐也瞬间停止了尖叫,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抽噎。
“不是完全没救,是太难救。”
程辰直起腰,摘下一只手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台机器应该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左右的产品,那时候的机械结构非常讲究,甚至可以说是艺术品。现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能匹配的配件,所有的零件都得我自己手工打磨、调试。”
他环视了一圈店里堆积如山的待修家电,那些微波炉、电饭煲、甚至是老式电视机,都排着队等他临幸。
“小安,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见了,我这店里压了多少活。修这个大家伙,光是打磨一个齿轮可能就得花我一下午的时间。而且这种精细活特别费神,万一要是哪里差了一丝一毫,装上去还是不响,那就是白费功夫。”
程辰诚恳地建议道:“这东西,你最好还是去找那种专门修古董钟表的老师傅。他们的工具更趁手,经验也更丰富,对付这种精密机械比我在行。”
这话一出,祝小安还没来及反应,脑子里的那位姑奶奶彻底炸了。
“呜呜呜……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呀!”
露露小姐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极其做作又极具穿透力的哭声,就像是旧电影里被抛弃的女主角正对着大雨滂沱的窗户悲啼。
“没想到我也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被扔在路边的破店里不说,还要被一个修微波炉的小工嫌弃!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就像那秋天的扇子,冬天的草帽,没人疼没人爱,只能在这个破地方等着生锈烂掉……”
“闭嘴!别嚎了!”祝小安在脑海里怒吼,“人家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你那肚子里的烂摊子,谁看了不头疼?”
“我不管!我不管!”露露小姐撒泼打滚,“我不要去修钟表的地方!那些老头子身上都是一股老人味!
他们只会把我的发条上得死紧,根本不懂怎么调教我的音色!我就要在这里修!这个男人虽然嘴巴毒了点,但他刚才检查的时候手法还挺温柔的……而且他那双手确实好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手?!”祝小安简直要被这个花痴又矫情的古董气疯了,“人家不修!人家忙着赚钱呢!”
“那你就求他呀!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想靠我发财?”露露小姐理直气壮地指使道,“快去求他!用你的美人计!哪怕是撒泼打滚你也得让他把我修好!不然我就在你脑子里唱一晚上的《哭长城》!”
“孟姜女……哭长城……千古绝唱……滋滋滋……”
那破锣嗓子真的开始唱了,而且还自带那种让人牙酸的电流杂音。
祝小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就像是有两个小人拿着锤子在疯狂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如果真的把这个噪音源带回店里,今晚她绝对会因为精神衰弱而猝死。
不行,绝对不能把它带回去!
祝小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光芒。她一把抓住程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不行!默哥!绝对不行!”
程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试图抽回手,却发现纹丝不动。
“小安,你先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祝小安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一丝哭腔和恳求,“默哥,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这东西如果修不好,或者哪怕只是今晚把它带回去,我都会疯掉的!真的会疯掉的!”
她死死盯着程辰的眼睛,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想想,我平时给你带了多少生意?给你介绍了多少客户?王太太那个微波炉是不是我拉来的?赵阿姨那个电风扇是不是我推荐的?咱们这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啊!现在你的合作伙伴正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你就忍心见死不救吗?”
程辰看着她那副虽然夸张但明显是真情实感的崩溃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也没说见死不救,只是让你找更专业的人……”
“没有更专业的人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最专业的!”祝小安立刻开始戴高帽,“什么古董大师,什么钟表匠人,哪有你这一双巧手厉害?默哥,你就把它当成是一个特殊的微波炉,或者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电饭煲行不行?只要能让它别再发出那种像是鬼叫一样的声音,哪怕只是让它闭嘴也行啊!”
脑子里的露露小姐立刻尖叫:“谁鬼叫了?谁鬼叫了?那是艺术!那是灵魂的呐喊!”
祝小安直接屏蔽了那个声音,继续对着程辰输出:“默哥,求你了。你看这外面马上就要下暴雨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把它推到别的地方去?你就让它在你这住一晚,哪怕你不修,只要让它待在你这儿就行!”
程辰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点,又看了看祝小安那张写满了“救命”二字的脸,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吧。”他无奈地摇摇头,“放我这儿倒是没问题,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修好,而且你也得给我时间。”
“只要你接手就行!”祝小安如蒙大赦,差点当场给他磕一个,“时间不是问题!只要不让我把它带回去,你说多久就多久!”
脑子里的露露小姐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这就对了嘛!还是我有眼光,这个维修店虽然破了点,但这个男人确实有点味道……哎哟,他要开始拆我的螺丝了吗?好害羞……”
祝小安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刚刚把你祖宗都卖了。
“那……那个,默哥,既然你要接这个活,咱们是不是得谈谈报酬?”祝小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毕竟亲兄弟明算账,这么费时费力的活,总不能让人家白干。
程辰重新戴上手套,拿起螺丝刀,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报酬好说。”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东西要是修好了,绝对价值不菲。到时候卖出去了,我要三成。”
“三成?!”祝小安肉疼地叫了一声,但随即想到脑子里那个祖宗的折磨,立刻咬牙切齿地点头,“成交!三成就三成!只要你能把它治服帖了!”
“还有,”程辰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几天我的晚饭,你包了。”
“没问题!满汉全席我都给你弄来!”
只要不用听那首带电音的《孟姜女》,别说包晚饭,包年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