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文文视野中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咚。”
那是最后一声心跳停止的回响,也是那九小时炼狱的终结。
现实世界中,林霜猛地睁开双眼,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发出一声剧烈且嘶哑的抽气声。
他那根点在霍文文眉心的手指如同触电般猛然抽回,整个人因为巨大的精神反冲,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大人!小心!”
一直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范无救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要去扶。
“别碰我!”
林霜厉喝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了炭火。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单手扶住身旁的一座假山石,勉强稳住了身形。
此时的他,脸色苍白如纸,甚至透着一股死灰。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气管插管的窒息感、胸骨被切开的剧痛、血液流干的极度深寒……这一切并没有随着记忆的中断而立刻消失,而是像附骨之疽般残留在他每一根神经末梢。
“九个小时……整整九个小时……”
林霜死死抓着假山石,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坚硬的石头竟被他硬生生抓出了几道指痕。
“大人,您……您没事吧?”
范无救看着林霜这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模样,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担忧:
“您在里面到底看见了什么?这孩子的怨气怎么会重到这种地步,连您的神魂都能撼动?”
“看见了什么?”
林霜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冷静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还停留在那间死寂的重症监护室里。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
“老范,我看见了地狱。”
“地狱?”范无救一愣,“咱们不就是从地狱来的吗?”
“不。”
林霜摇了摇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是因为生前作恶受刑。而这里……这人间所谓的‘天使’,在对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行刑!”
“清醒状态下的开胸,术后无镇痛,九小时禁食禁水,无人护理……”
林霜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气息就阴冷一分:
“他就在旁边,他听见报警了,他进去了……可他只是关掉了声音,盖上了被单,然后转身去赴宴!”
“什么?!”
范无救闻言,眼珠子瞪得滚圆,手中的哭丧棒重重地顿在地上,震得地砖龟裂:
“这……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林霜没有再说话。
因为语言已经无法承载他此刻心中的愤怒。
那是一种积压了百年的冷静在一瞬间崩塌后的疯狂,是一种身为阴司判官却眼睁睁看着无辜幼子惨死于同类之手的悲怆。
一股无法遏制的阴煞戾气,轰的一声,毫无征兆地以林霜为中心,向着四周爆发式地扩散开来。
这不再是之前的灵力波动,而是实质化的杀意!
“不好!大人,控制住!这里是阳间!”
范无救惊恐地大吼,想要撑起结界阻挡,但已经晚了。
这股恐怖的煞气如同黑色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空中花园。
“滋滋滋”
腐蚀声在空气中炸响。
范无救眼睁睁地看着身旁一盆价值连城的极品兰花,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那娇艳欲滴的花瓣迅速枯黄、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炙烤。
紧接着是旁边的罗汉松,远处的进口玫瑰,还有那些精心修剪的灌木丛。
翠绿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脱落。
原本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治愈花园”,在这股源自幽冥的暴怒气息冲刷下,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就变成了一片衰败气息的枯冢。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朽的味道。
“完了……全完了……”
范无救看着眼前这一片灰败的景象,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怕林霜一怒之下把这栋楼都给拆了。
发泄过后的林霜,气息并没有平复,反而变得更加深沉。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对于周围环境的异变视若无睹。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怀里。
霍文文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的臂弯中。
因为刚才的“问灵”,林霜替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小家伙终于不再颤抖,那双惊恐的大眼睛也闭上了,陷入了久违的没有疼痛的沉睡。
“睡吧。”
林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冰凉的小脸,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与刚才的暴怒判若两人:
“等你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干净了。”
“大人……”
范无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着问道:
“那咱们现在……回地府销账?”
“销账?”
林霜缓缓转过身,看向范无救。
范无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只见林霜那原本深邃平静的双眸中,此刻瞳孔深处竟然燃起了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是业火。
是阴司判官动了真格、起了杀念的实体化征兆。
“老范。”
林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范无救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你说,刚才那帮畜生定的饭店,叫什么名字?”
范无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答道:
“好……好像叫‘海鲜至尊’。”
“海鲜至尊,好名字。”
林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抱着沉睡的婴灵,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一步步向出口走去。
“去给他们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