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狂风裹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行政楼的玻璃窗上,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求救。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长桌一端,法务代表李明远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浓烟,将手边那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沿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推到了徐红面前。
“徐女士,这里是一万块钱。”
李明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经过院方领导层的紧急商议,考虑到你们家庭确实困难,又是外地来的,这是医院出于纯粹的人道主义精神,给予你们的特殊困难援助。”
徐红坐在对面,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面容枯槁,眼皮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没有看那信封,只是死死盯着李明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
“援助?我女儿命都没了,你们跟我谈援助?”
“徐女士,话不能这么说。”
李明远扶了扶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甚至还贴心地拔开了一支钢笔的笔帽,连同文件一起压在了信封旁边。
“孩子没了,我们也深表遗憾。但这并不代表医院有责任。相反,正是因为理解你们的丧子之痛,院方才破例批了这笔钱。你要知道,这笔钱不走公账,完全是领导们自掏腰包的情分。”
徐红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份文件上。
标题赫然写着《医疗纠纷和解协议书》及《免责声明》。
“这是什么?”徐红问。
“一个必要的手续。”
李明远手指点了点文件下方的签字栏,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这一万块钱你可以拿走,前提是你必须在这上面签字。承认患儿霍文文的死亡,是由于家属术后护理不当、喂养方式错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与院方治疗无关。同时,家属承诺放弃一切后续追责、上访、诉讼的权利,此事到此为止。”
徐红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血色:
“你说什么?护理不当?我女儿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九个小时,我连面都没见到!你们把孩子扔在那儿不管,流干了血,现在让我承认是我没护理好?”
“徐女士,请你冷静一点。”
李明远皱起眉头,又不耐烦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
“医学是很复杂的,你只是个农村妇女,你不懂。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也都有记录。现在跟你谈,是给你面子。真要闹上法庭,你有钱请律师吗?你有时间耗吗?到时候别说一万块,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赔偿医院的名誉损失费!”
“这是诬陷!这是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徐红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
“这叫止损。”
李明远身子前倾,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万块,对你这种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了。够你回老家再盖两间房,或者再生一个孩子好好养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吃饭吧?签个字,拿着钱走人,对大家都好。”
徐红浑身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别给脸不要脸。”
李明远失去了耐心,眼神中露出一丝轻蔑:
“徐红,我看过你的资料,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你在家务农。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钱吗?现在钱摆在这儿了,你还装什么清高?嫌少?我告诉你,这是底线,多一分都没有。”
他说着,手指再次重重地敲击在那个信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拿着。签了字,这钱就是你的。不签,你就等着被保安轰出去,到时候人财两空,别怪我没提醒你。”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李明远那粗重的呼吸声。
徐红低着头,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信封,那是红色的钞票,那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
在李明远看来,这个农村女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重新拿起烟盒,准备再点一支庆祝谈判成功。
“想通了就好,笔在那儿,按个手印也行。”
徐红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
她并没有去拿那支钢笔。
而是一把抓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李明远眼中的轻蔑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果然,什么母爱,什么冤屈,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狗屁。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这就对——”
李明远的话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
“啪!”
一声爆响。
徐红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怒吼,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你们这群畜生!!!”
她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那个厚实的信封,狠狠地砸向了李明远那张虚伪得意的脸!
“砰!”
信封在半空中并未封口,在巨大的惯性下瞬间爆裂开来。
一百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如同漫天飞舞的血色纸片,“哗啦啦”地炸开,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随后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甚至有几张直接挂在了李明远的头顶和肩膀上。
李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蒙了,嘴里的烟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满脸错愕。
“你……你疯了?!”李明远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钱,气急败坏地吼道。
徐红胸膛剧烈起伏,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凶狠。
她伸出手指,指着满地的钞票,字字泣血:
“李明远!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女儿是人!是一条命!不是你们菜市场上可以用钱买断的猪肉!不是你们拿这一万块钱就能打发的乞丐!”
“徐红!你别不识好歹!”李明远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我不识好歹?”
徐红凄厉地大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治死了人,还要逼我承认是我害死的?还要我签字画押让你们逍遥法外?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往前跨了一步,逼得李明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徐红是穷,是没本事!但我就是穷死,饿死,我也绝不会吃我女儿的人血馒头!我也绝不会在这份颠倒黑白的脏纸上签一个字!”
“这一万块钱,你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说完这句,徐红看都没再看那个男人一眼,更没看地上那些散发着铜臭味的钞票一眼。
她猛地转过身,原本因为悲痛而佝偻的脊梁,在这一刻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