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大门被徐红用尽全力狠狠摔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停滞了一瞬。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又落回杯口,发出“嗡嗡”的细碎颤音。
李明远依旧保持着那个呆若木鸡的姿势,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满地的红色钞票在水磨石地板上静静地躺着,有的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种无声却辛辣的嘲讽。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明远才像是刚回过魂来,猛地抬手扯掉肩膀上的钞票,狠狠地摔在地上。
“疯婆子……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婆子!”
李明远面色铁青,气急败坏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刘建德有些焦急的声音。
“怎么样?那个农村妇女签字了吗?事情搞定没有?”
李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满地的狼藉,咬着牙说道:
“搞定个屁!刘主任,你这回是遇到硬茬了。钱给她了,但这娘们儿看都不看,直接把钱砸我脸上了!她说就算是饿死也不吃人血馒头!”
电话那头的刘建德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沉默了几秒后,声音变得阴沉起来:
“嫌少?是不是嫌少?老李,你跟她说,只要她肯签字,那一万块不够,我可以再私人加五千!这帮穷鬼,装什么清高,无非就是价码没谈拢。”
“不是钱的事!”李明远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对着电话吼道,“她那眼神你也没看见,那是要吃人!她说要去告到底,多少钱都不好使。刘主任,这事儿我办不了了,这女人已经疯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李明远根本不给刘建德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那一地的钱,愤恨地踢了一脚桌子。
“晦气!真他妈晦气!”
……
同一时间,市第三人民医院,地下二层。
这里是存放废弃医疗器械和陈旧档案的地方,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
此时已经是深夜,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只有几盏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将长长的走廊映照得如同鬼域。
一道有些臃肿的身影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快速移动着。
那是儿科的护士长。
她今天特意换下了那身显眼的护士服,穿了一套不起眼的深色便装,头上还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生怕被监控拍到正脸。
自从白天陈峰那个刑警队长带队来过之后,整个儿科就陷入了一种风声鹤唳的紧张气氛中。刘建德虽然嘴上硬气,但私底下早已慌了神。
半小时前,护士长接到了刘建德的死命令。
“不想跟我一起坐牢,就去把那个东西处理掉!那是唯一的漏洞!必须烧成灰!”
刘建德在电话里的咆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护士长紧紧攥着手里那串冰凉的备用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来到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前,那是档案室的大门。
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这阴森的地下二层空无一人,这才颤抖着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护士长浑身一激灵,慌忙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随后迅速反手将门锁死,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档案室里没有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那一丝丝绿光。
“呼……没事,没人看见,没人看见……”
护士长自我安慰地嘟囔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叼在嘴里。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那一排排积满灰尘的铁架子。
她没有丝毫停留,熟门熟路地穿过这些如同墓碑般的铁架,直奔档案室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废弃文件焚化炉,以前是专门用来销毁过期病历和敏感文件的,虽然已经停用很久,但还能用。
护士长快步走到焚化炉前,那是一个黑乎乎的铁炉子,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她伸手探入怀中,在那丰满胸脯的掩护下,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那是麻醉师老王的私人工作日志。
那个老实巴交的麻醉师有个习惯,除了电子录入,还喜欢手写一份原始记录,美其名曰“复盘”。
但这本看似不起眼的本子,此刻却是足以要了刘建德命的阎王帖。
护士长借着手电筒的光,翻开了其中折角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手术当天的数据。
【14:30,主刀刘建德离岗,称有私人宴请。】
【15:00,患儿心率异常,血压骤降。呼叫主刀未果。】
【16:15,患儿休克,主刀仍未归。】
【23:00,宣布死亡。刘建德返回,要求修改麻醉记录及抢救时间。】
每一个字,都是铁证。
这上面记录的,才是霍文文死亡的真相——不是什么先天性疾病突发,而是主刀医生擅离职守导致的术后大出血无人处理!
电子系统里的数据刘建德早就找人改得天衣无缝,唯独这本私人日志,如果不是护士长平时盯着,恐怕早就被警方搜走了。
“该死的刘建德,这种脏活累活全让我干……”
护士长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迹,咬牙切齿地骂道:
“等你过了这一关,要是敢少给我一分钱,老娘跟你没完!”
她一边骂着,一边慌乱地拉开焚化炉那生锈的铁门。
“只要烧了它……只要烧了它就死无对证了……”
护士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微弱的橘黄色光芒照亮了她那张因为紧张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庞。
她将打火机凑近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烧吧,烧干净了,咱们就都安全了。”
火苗舔舐着笔记本的页角,纸张开始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护士长死死盯着那团火,仿佛那烧的不是纸,而是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和自由。
然而,就在那火苗即将吞噬掉第一行关键记录的瞬间。
这封闭死寂的档案室里,突然多出了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那种冷,不是地下室常有的阴冷,而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直透灵魂的寒意。
护士长的动作猛地一僵,一种被某种恐怖掠食者盯上的直觉瞬间炸裂。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而在档案室最深处的阴影里,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林霜身着那一袭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早已伫立千年的神像,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企图毁灭真相的女人。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深渊。
看着护士长手里那即将燃起的罪证,看着她脸上那丑陋的庆幸,林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并没有像警察那样冲上去大喊“住手”,也没有急着去抢夺那本笔记本。
在这阴阳交界的审判时刻,凡人的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的闹剧。
林霜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死寂凝固的空气中,摆出了一个优雅的姿势。
中指扣住拇指。